燈搖綠_第6章 你沒有仇家
「你沒有仇家,幹嘛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連臉都看不清。頭髮只有蠅蟲才肯光顧,實在髒得要命。」
牆外傳來幾聲蟬鳴聲,我應了一聲,手忙腳亂,朝月洞門的方向跑去,打算去西苑。
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謝阿奴低著頭,恍恍惚惚往回廊處走,只是同手同腳的,差點兒被石階絆了一跤。
我以為謝阿奴聽了我的肺腑之言會害臊的。
可是我再一次見他時,他依舊沒有把臉洗乾淨。
其實我不是嫌棄謝阿奴。
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長什麼樣子的。
9
又一年的年關,我和盧香容、楊時京三人義結金蘭。
令城南邊,有一座山神廟。
都說神本無相。
山神廟裡的山神娘娘五官模糊不清,那裡的香火比不上城東的岑寂寺。
我想起,初來這令城時,我曾對著山神廟裡的神女娘娘發誓。
「我要漂亮衣裳,我要好看的髮簪,我要脂粉,我要口脂,我要驚豔城北書院中的所有人。」
那是十一歲的虞別枝。
六年後,她不這麼想了。
曾經在寧都,那些引以為傲的道理與生存之本,在邊城都行不通。
同樣是四方城,令城的似乎要比寧都的大上許多。
雁兒永遠能飛得出那道矮矮的女牆。
外祖父沒把我當女孩子養,但也沒把我當人。
弓馬騎射,樣樣他都手把手地教。
起先我覺得好辛苦,校場規矩多,這些玩意兒學好了也毫無用武之地。
何況每每練功,總要捂出來那麼多的汗。
外祖父還要冷冰冰地批評我:「與你娘相比,差得太遠了。」
我一點兒也不內耗。
嘿嘿,因為他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我娘在家裡剝石榴都剝不開的,都得我爹來,等我回了寧都,我就要好好給她露一手。
我外祖父的行徑與那城北書院裡夫子們一樣可恨。
他們吹鬍子瞪眼,說什麼往屆弟子,愚鈍者亦知勤勉,而我們資質平平,還不知用功,頑劣不堪,實在是他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10
這樣的日子祥和而寧靜,直到某天,我撞見了一樁秘密。
依舊在城南的山神廟。
我與楊時京、盧香容約定在此處相會。
因我來得早,隱約聽見裡間的談話聲。
我僵立在外,聽了幾句不甚清晰的,正準備湊上去聽個清楚.
窗扉被驟然推開——
迎面撞上一雙寒氣凜冽的眼睛。
我嚇到了,反應過來才發現那人是謝阿奴。
他的脊背挺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因為那一瞬間的刀意,我後退半步。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謝阿奴。
他眼裡戾氣一閃而逝,又很快回歸平靜,張了張嘴,並沒有解釋什麼。
而那扇半敞的窗戶,也讓我瞧清楚了裡面的人。
是謝阿奴、外祖父,還有城北書院教我們的章先生。
這幾個原本根本不可能湊在一起的人,湊在了一起。
後來,外祖父走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叫我跟著他去了遠處。
外祖父慈祥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枝枝,可不可以答應外祖父保密呢?」
殷老頭兒從未對我如此和顏悅色。
三分顏色,就足以讓我給他這個面子了。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外祖父要我保密什麼,也許是在這裡見到謝阿奴的事,也許是他們三個人在裡面商議的事情。
我只記得外祖父的神色格外凝重。
但是其實我沒聽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麼。
只逮到幾句。
說什麼三皇子身有不周,二皇子心狠手辣,太子不仁,不配為儲君。
這種話,在邊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上回還碰見一個乞兒說他是皇帝呢。
天高皇帝遠,誰管得著呢?
再說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夢想。
盧香容說,她的夢想是做一個南征北戰的大將軍,馬踏巍國。
我兩眼放光。
「那你日後做了大將軍,把令城分給岑寂寺的那塊地兒劃給我,我不好意思和楊時京開口,畢竟是岑寂寺的方丈託了他叔的關係辦下來的。我去了好幾次了,那裡是風水寶地,我特別眼饞。」
「還有巍國的皮草,我要他們太后娘娘穿的那種稀有的墨狐皮,等你拿下巍國,我就有人脈了,屆時你一車一車帶回來,別跟我舅似的。先讓我挑,回頭我幫你把剩下的賣出去,咱們二八分,你八我二。」
盧香容愣了愣,「枝枝,你是第一個沒有嘲笑我這番話的人。」
「嘿嘿,楊時京也不會嘲笑你的,只是你不稀得給他說。」
香容的夢想未嘗不可能實現。
我也有夢想,是在令城開一家緣來客棧,假如岑寂寺不肯讓我,我就建在城東許願池的東邊,岑寂寺的西邊。等那些香客前往寺裡上香,往許願池裡砸個一文、兩文,許願心想事成。
到了日頭西斜的時候,香客散盡,我就用一個大網子把香客們的錢打撈上來,那些禿驢沒可能搶得過我。
11
兩日前,舅舅接到調令,帶領邊軍精銳奔襲百里之外的黃骨隘口,伏擊沙匪。
可就在那一夜,令城發生了驚天鉅變。
城池被不知從哪裡出現的沙匪圍攻時,城中守備只剩下數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