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搖綠_第2章 少年趴在地上
少年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臉上髒汙與斑斑血跡混在一起,亂髮下,唯有一雙清寒的眼珠。
回過神來,我揚聲道:
「不就是一個雞蛋嗎,給他就是了。」
能撿地上別人不要的吃的,可見他一定餓狠了。
那頭,羅管事愣了一下,又狠狠踹向地上的少年。
「去去去,算你今日走運,滾回去做事。」
他從地上爬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兒,又不禁想:有我這樣善良、美貌、大方,又善解人意的大小姐出現,他一定被我的風度迷住了吧?
我頷首低頭。
想著要擺出怎樣的姿態來接受他的感謝,才會讓我顯得既優雅又親和。
我梗著脖子,回眸一笑:「沒事的,沒事的,你不用謝......」
?
少年只留了一個一瘸一拐、揚長而去的背影。
哈哈哈哈哈,沒事的,虞別枝。
邊城這種小地方,人們就是粗野慣了。
其實我這個人也不記仇的。
只是給了牙牙一錠銀子,叫她打聽清楚,那馬奴到底是什麼來頭。
牙牙辦事利索,當晚就套出了話。
府上人叫他謝阿奴,似乎是什麼罪臣之子,家中被夷三族,他因貴人求情被保了下來。
可??罪可免,活罪難逃。
謝阿奴被髮配到邊城。
兩年前,他就到了殷府。
而姓羅的管事,不是殷府正兒八經的管事,也是那時候從京都過來的。
說是上頭的意思,要對罪奴進行監管。
一個月前,他們合力把人打到吐血。
謝阿奴才躺了半日。
他們就逼他爬起來去修亭子,還要到城外搬石料。
謝阿奴暈倒在路上,要不是有個好心的瞎子孫婆婆路過,險些被他絆倒。
他早就沒命了。
牙牙神秘兮兮道:
「聽說老將軍曾經管過,可羅管事拿出一枚玉符,老將軍就不說話了。」
「小姐,牙牙聽東廚裡的小廝說,雞蛋畢竟是好東西,很有營養的,那瞎子阿婆病了,他可能就是想拿去給阿婆吃。」
「有營養嗎?在寧都,他們都送燕窩、雪蛤,誰會送雞蛋給人家?咱們府裡也不會養雞。」
牙牙沉默片刻,笑了笑:「窮人家裡養的雞,雞蛋哪裡會自己吃呢?都是賣與貴人的。」
聽著真叫人不是滋味。
算了,讓那些雞活下去吧。
「牙牙,我們必須找回這個場子。」
我外祖父可是大將軍,卻還要任憑那些人進府,做什麼監管者?
我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
到了主院外,守將說:「殷將軍已經睡了。」
我覺得他沒睡,我在屋外大喊:「我錯了,我說我錯了。」
好訊息,外祖父果然出來了。
壞訊息,我喜提夜跑五圈。
笑??,他還能真讓我跑五圈?
一盞茶後,我被一個黑臉的壯漢拎去校場,「殷將軍說,跑不完,明早的早膳也沒有。」
天矇矇亮,我大汗淋漓,端著一碗蛋羹,毫無形象地坐在房中。
「真香啊。」
3
我再一次看到謝阿奴的時候。
他正被吊在馬廄上,雙臂反扭到背後。
我呼吸一窒,看著謝阿奴身上的血水滴在地上。
石縫裡的血浸滿又溢位來。
那些人只是為了教他一個道理,馬比他金貴。
而他,也不配得到什麼恩賞。
我仰頭,瞧見少年那張髒汙難辨的臉,雙目失焦。
「羅管事,幫我找一個駕車的,我初來乍到,還沒好好欣賞這令城的風光呢。」
羅管事迎了上來:「明白,虞小姐要去看咱們邊城風光。
」
他指了兩個衣著乾淨、一臉諂媚的馬伕。
「這兩個都會趕車,又能陪著您說話逗趣,定能讓虞小姐逛街逛得盡興。」
我退後一步,看看他們,又看看房樑上被吊著的人。
「他不就是馬奴嗎?應當也會駕車吧,我就要他。」
羅管事面露狐疑之色。
我略一沉吟道:「他昨日搶了我的東西,連個恩都不會謝,我回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日非要出這口惡氣不可。」
見我這麼說,羅管事轉了心思,立馬著人把謝阿奴放了下來。
少年被放下來時,頭腦發昏,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言語。
羅管事給了我一根馬鞭。
「您放心,他服了藥的,不敢對您不敬。」
「要是他不聽話,您就拿這個狠狠地揍他一頓。」
......
一刻鐘後,府外停著一輛馬車。
謝阿奴走上前去,自顧彎下身子,要給我當腳凳。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
我的眼眶莫名一酸。
若是他的阿爹、阿孃泉下有知,一定不捨得自己的孩子受這些苦。
我抬起腳,實在踩不下去。
於是惡狠狠地瞪向羅管事:
「他身上都是血,髒??了,根本就沒辦法下腳,本小姐的靴子可是雲緞織錦的,上面的珍珠都夠買十個馬奴了。還有他穿的什麼玩意兒?太影響我出遊的心情了,出去丟的也是我們殷府的人。」
地上的少年聞言,身形微僵。
4
謝阿奴被他們架走,換上一身粗布葛衣,過來時,臉上依舊沾滿了草灰。
我已經坐在車廂裡了。
他一言不發地翻身坐上馬車,啞聲道:「小姐要去什麼地方?」
頓了頓,又問:「小姐的婢女呢?」
「牙牙昨夜沒睡好,我讓她白日里補一補覺。
」
謝阿奴愣了愣,倒也沒繼續問什麼。
我才反應過來。
嚯,我還沒審他,他倒先審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