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搖綠_第8章 謝阿奴閉着眼睛
謝阿奴閉著眼睛,聽著外頭的動靜,忽然扭頭道:
「小姐是貴人,貴人都會吉人天相的。」
我嘆了口氣兒:「你能不能不要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說得我心裡發慌。」
謝阿奴不合時宜地笑了,他頓了頓,大著膽子道:「那就說點兒虞別枝愛聽的......十歲的虞別枝來到邊城,認識了很好的朋友,花了數年的時間,變得很厲害、很厲害。七年後,沙匪入城,十七歲的虞別枝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夜。過了今夜,虞別枝會和外祖父還有舅舅匯合,日子依舊恣意瀟灑。有楊時京、盧香容那樣的朋友在側,不管是在邊城,還是在京都。」
他說著說著,喉頭微哽,卻自顧道:「十八歲的虞別枝,也許會在這邊城生活下去,開一間自己喜歡的客棧,也許會回寧都,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子,自此得遇良人、快意平生。」
「二十歲的虞別枝......」
「別說這種晦氣話了。」
我咬著唇,抬手捂住他的嘴。
氣氛格外黏稠。
謝阿奴沉默著,抬手為我擦去眼角的淚。
我忍著淚,看向他:「你喜歡我嗎?」
謝阿奴一僵,紅了眼眶。
「對不住,是我不夠好,是我認識你的時候不夠好。」
我盯著他的眼睛,迫著他給我一個答案。
「我不敢。」
這一句,像是在回我方才那句話。
我笑了,很認真道:
「可我喜歡謝阿奴,所以我們一定要活下去,你說我會得遇良人,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個人,我希望會是謝阿奴。」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倏然一縮。
我抱著他的腰,嘴唇也貼上他的唇。
沒有我想的那麼溫暖,冰冰涼涼的。
可他卻推開了我。
謝阿奴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慣常的嘲弄意味的笑。
「我的大小姐,你知道嗎?你每次騙人的時候,都說得像真的一樣。」
那些人一條又一條地搜查巷子。
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圍剿到了中點。
「謝阿奴,」我在黑夜裡盯著他,「為什麼你只說我,而不是我們?」
敏銳意識到這一點,我惶然拉住他的手,「謝阿奴,你不打算逃出去了嗎?」
他告訴我,就算他逃出去,也不能取信於人,印璽不在我們身上,但去歲澤州守將是見過我的,還當著外祖父的面,誇我「青出於藍勝於藍」。
「我不過是一個罪奴,就算逃了出去,也無法取信於人,但是虞別枝,你可以。」
夜色下,他說完了那些話,不再看我。
這一次,謝阿奴成了那個引沙匪離開的「餌」。
我很想回頭,卻只能一遍遍地在心裡告訴自己。
別怕,枝枝,別怕,不要回頭。
有時候做個膽小鬼,是為了救更多的人。
14
澤州。
只要我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
我從不知道,原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時時刻刻,像一根繃緊的弦,二十里的路程,跑馬可以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
長時間不眠不休,又急速奔波,將訊息傳去澤城後,我暈了過去。
夢裡起了一場大火,火光裡我看到了許多人的臉。
外祖父的,舅舅的,還有盧香容與楊時京的。
謝阿奴的臉,依舊是模糊的。
醒來後,我才知道。
當晚,刀進令城的那些人,的確不是沙匪。
儲君之爭,無妄之災牽連了邊城。
我的外祖父曾經勉強算是三皇子一黨,可惜三皇子早早就敗了,被貶謫去封地。
當年追隨三皇子的人,因親疏遠近,或多或少都獲了罪。
我的外祖父,雖功勳卓然,但年事已高。
這些年,殷家軍守邊城,人越打越少。
外祖父有意不再負責邊軍調遣,只安心護佑一方令城,當年的他逃過了一劫。
可數年後,命運還是緊鑼密鼓地追趕了過來。
我的外祖父一力對抗「沙匪」。
他交代副將嚴松守城,一轉身,嚴松一把劍就從身後刺了過來。
我的外祖父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他當即察覺出不對。
可是他太老了,老得連反應都變得遲鈍了。
也許是過於信任曾經能夠交託後背的部下,他??在了令城門下。
澤州守備軍增援很快。
兩日後,舅舅也率軍回來了。
嚴松被俘,交代出他是二皇子的人。
澤州城距駐地不過二十里,他們封鎖了沿路訊息,以沙匪的名義攻下令城。
如今寧都局勢不明。
在奪嫡之爭中,一點兒錯漏,都能引來帝王的猜忌。
二皇子想將邊軍收入囊中,不惜做出這樣一場戲,拉已經無法構成威脅的三皇子下水。
一旦邊軍動盪,此時纏綿於病榻上的皇帝,第一個疑心的,就是當年自請去邊關督戰的太子。
事情和謝阿奴說得一點兒也不一樣。
十七歲的虞別枝沒有與外祖父匯合。
那一年,她失去了自己的外祖父。
那一年,楊時京暫時代替了叔叔的位置,盧香容為了保護城廂的百姓,身受重傷,不治而亡。
不管是我,還是楊時京、謝阿奴、盧香容,這一年,所有人的命運都改變了。
有些人成了邊城的一抔土。
明明大家都只是想好好活著,可是為什麼,離得那麼遠,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為了一個位置,卻要攪弄得我們所有人不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