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搖綠_第3章 我清了清嗓子
我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調道:「瞎眼的孫阿婆住在哪裡,你知道吧?」
謝阿奴攥著韁繩,沒有說話。
「本小姐想去她家中看看,怎麼,你要抗命嗎?」
「不敢。」
......
孫阿婆住在大桐巷。
那巷子太窄了,謝阿奴說馬車進不去。
巷口銜接的一條街人聲嘈雜,我跟著謝阿奴走在街上,腳下都要打滑,臭水沿著前面坡上的石板往下流,我感覺多站一會兒,就會被這味道醃入味。
到了一條深巷,青石板鋪就的路又油又黏糊,很難想象,人走在上面是什麼感覺。
真到了這裡,我又打起了退堂鼓。
剛後退半步,忽而眼前一暈,景象驟然倒轉。
我被謝阿奴半扛起來,往裡走。
「託虞大小姐的福,我這身衣裳還是新的,不會弄髒了你的衣裙,既然要看,不如去看個夠。」
巷口的人還算多,越往裡走,反而靜得沒了聲。
情急之下,我在心裡把所有人都痛罵了一遍。
牙牙,我讓你去睡,你就真的去補覺了?
??老頭,你的親外孫女兒出門,為何不派侍衛保護我?
還有羅管事,不是說他吃了什麼藥,只會唯命是從嗎?
我驚惶大叫:「我警告你,我爹是戶部尚書,管天下錢糧,我娘是陛下親封的護國夫人,我可是他們最寵愛的女兒,你要是敢把我怎樣,我就......」
我的話還沒說完。
謝阿奴的眼風就橫過來:「就怎樣呢?」
過了那一段路,他把我放下了。
裡面灰撲撲的棚屋映入眼簾。
少年背對著我,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
「放心吧,虞大小姐,罪奴在這邊城不過是一個物件兒,像羅管事說的那樣,我不敢將你怎樣。
」
我愣了愣,才發現這巷子裡竟別有洞天。
西南角支起一個麵攤,是一對夫婦在經營,謝阿奴和那對夫婦打過招呼。
後來我與孫阿婆交談時,發現她不僅眼睛瞎了,耳朵也聽不大清。
她壓不住咳嗽,一邊咳一邊同我們說話,又問了謝阿奴好些問題。
什麼在那戶人家好不好,做工的時候,有沒有人欺負他。
「婆婆,他現在可厲害了,他給我當侍衛呢。」
孫阿婆很欣慰,一連道了好幾個「好」,又問謝阿奴是不是。
我給他使了好幾個眼神,他才點頭,訥訥說:「是,小姐她沒騙您。」
幸而她什麼都瞧不見,假如她能看見,就會發現,謝阿奴身上都是傷,臉上也髒兮兮的,根本就不是換一件衣裳能掩蓋的。
孫阿婆用蜜瓜招呼我。
謝阿奴皺了皺眉,先於我接過那塊蜜瓜,剝開後,裡面早就皺巴巴的。
他拿去麵攤上切,回來後端了一個盤子,擺在桌角。這個我倒是吃了不少。
「阿婆你不知道,我爹孃將我扔在這裡,他們對我一點兒也不好,外祖父還不讓我吃飽,動不動就罰我。」
孫阿婆摸了摸我的腦袋:「好孩子,你受苦了。」
久違的溫暖,讓我鼻頭一酸,險些又掉了眼淚。
隔壁麵攤的大叔大嬸兒就端來三碗素面,都是酸辣口的。
我吃不慣這味道。
又怕他們來收碗筷時,瞧見我一點兒沒動。孫阿婆又瞧不見,我一邊大聲咀嚼,一邊夾起碗裡的面,全都挑給謝阿奴。
謝阿奴本來一直低頭吃麵,眼見碗裡越吃越多,他挪了挪碗,我扯住他的碗,不肯還給他,還舉起拳頭晃了晃,試圖嚇唬他。
謝阿奴笑了一聲,由著我把麵條全挑進他碗裡。
我聽牙牙說,謝阿奴當初在這兒昏迷了好些日子,都仰賴左鄰右舍的照料。
這大桐巷,誰都認識謝阿奴。
我記得進來時,那對夫婦的麵攤上摞了一堆山一樣高的碗碟,都是殘缺不全的。
只有我面前這隻,沒有缺口。
他們甚至交不起在外面街上擺攤的過稅,只能把攤子擺在這巷子裡,卻鉚足了勁兒,把最好的東西擺在我面前。
無非是替孫阿婆招待客人。
想讓謝阿奴在殷府裡好過些。
臨走前,我從荷包裡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給阿婆請個大夫吧。」
謝阿奴猛地抬頭,看到桌上的銀子,又望向我,一時竟呆住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牙牙的打聽是一回事。
我要親自看看,情況是不是屬實。
5
回去後,我思索再三,提筆給阿兄寫了一封家書。
「兄長近來可好?枝枝苦啊,我看爹孃是鐵了心不肯要我了,阿兄若不管我,乾脆讓我??在外面好了。
「倘若阿兄還有一點兒為人的良知,就讓父親的好友章德發勸他們來接我回家。我上次和禮部侍郎的女兒阿朱約著去珠寶行看新上的釵子,無意看到他在仁安巷和一個寡婦眉來眼去,你威脅他,要把此事告訴他夫人,他必然會幫我。他若不行,你就去宮裡找鄭貴妃,她不是最愛聽我給她講話本子了嗎?讓他們章家、鄭家都給我想辦法。
他們若都不肯,你就託人把你的月錢給我弄來令城吧。我實在是過不下去這種苦日子了。那個殷老頭兒可真不是人啊,你在寧都也沒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
對了,小弟年幼不懂事,先前我哄騙他,把他的壓歲的紅封,藏在府裡假山後頭第二個蘭草盆栽下了,你挖出來,找個靠譜的人,都帶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