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飛_第16章 半月後

第16章

半月後，我在蘇州找到了崔鶴的書肆。那天下著小雨，我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街對面看了許久。他坐在櫃檯後，低頭看書。暖黃的燈光從窗子裡透出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柔裡。

他比上輩子胖了些，臉上有了血色，眉眼間透著一股安然。我看了很久，直到雨勢漸大，才轉身離開。

春杏跟上來，低聲問：“姑娘不去見見他嗎？”

我搖搖頭：“就這樣很好。”

至少我知道他還活著。

我在蘇州城西租了間小院，臨水而居。每日里看書、繡花，偶爾去街上走一走。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我覺得甜。半夜醒來，我常常要掐一下自己的手心，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

崔鶴的書肆離我的住處只隔了兩條街。我有時會在傍晚時分，繞到那附近轉轉。他偶爾會出來，站在門口與鄰居說話，或者逗弄鄰家的小貓。他笑起來的模樣，和上輩子在崖邊喊我名字時的瘋狂重疊在一起，讓我的心隱隱發疼。

一個月後，瑞王果然來了。

他找到我的住處時，我正蹲在院裡種一株茉莉。聽見敲門聲，我以為是春杏買菜回來，頭也沒抬地喊：“門沒鎖，自己進來吧。”

院門被人推開，腳步聲沉穩有力。我起身回頭，正對上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瑞王站在院門口，身上的衣裳沾著泥，明顯趕了許久的路。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才發出聲音：“顧南燕，我來接你回去。”

我靜靜看著他，沒有動。

他走到我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那是我離開時他給我的，已經有些皺了，明顯被反覆摩挲過。他把信展開，攤在我眼前。

“這上面寫的，你看過了嗎？”他問。

“沒有。”我如實回答。

他喉結動了動：“那你現在看。”

我低頭。信上只有幾句話：

“南燕，我上輩子最悔之事，不是娶了顧南雪，而是明知你無辜，卻仍冷眼旁觀你受苦。這輩子我願以性命護你周全。若你肯回頭，瑞王府正位虛席以待。若你不肯，我也認。只求你今後平安喜樂，莫再怨我。”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眶發紅，像在等一個答案。

“瑞王。”我開口，聲音平靜，“你以性命護我周全，可你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讓你護著？”

他怔了怔：“我......”

“我不願意。”我打斷他，“上輩子我不願意做你們的棋子。這輩子我也不願意做你的愧疚。沈瑞，你放我走吧。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他慢慢收起信，摺好，放回懷裡。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院裡的風拂過，吹動他衣袍下襬，也吹動我鬢邊碎髮。

“好。”他最終說，“我放你走。”

我福了福身：“王爺一路平安。”

他轉身，朝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崔鶴很好。別再繞路去看他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知道。”

他走出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春杏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一籃子菜。她看看我，又看看門口，欲言又止。

我接過菜籃，說：“今晚做清蒸魚吧。”

春杏點點頭，紅著眼圈走去了廚房。

我站在原地，抬頭看天。雨已經停了，晚霞鋪滿半邊天空，像誰打翻了染料。

這一世，我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