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落雪,阿姐不歸_第1章 我八歲那年
我八歲那年,阿孃生下個男娃。
我歡喜得不得了,笑嘻嘻奔去了村口。
把這樁喜訊講給正在揮鋤翻土的阿爹聽。
但隔日,家門口站了個生面孔。
鄰家的嬸孃告訴我,那人是專做牙儈買賣的。
八枚銅錢叮叮噹噹落在泥地上。
原來我就值這麼多。
1
牙儈領我離家的那日,阿孃一直淌淚。
只她產後虛得厲害,連抬手攔我的力氣無。
她只好從褥單邊緣扯下一截紅布,綁到我髮間。
算作她能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木輪慢吞吞往前滾,咯吱咯吱響著,把我帶得越來越遠。
阿孃綁在我辮梢的那截紅布,不停在眼前飄動。
車廂裡塞著不少女娃,年紀和我相仿。
她們衣衫襤褸,面色蠟黃,任誰看了知道餓了許久。
大家連出聲的氣力沒了,只剩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才從左邊傳來,又在右邊響起。
馬車隔陣就會停住。
車簾被挑開,日光直直扎進來,外頭的陌生大,人像相看牲畜般審視我們。
哪個女娃被挑中,就會害怕地用力後退,最後讓人強拖下車。
起初能聽到她尖叫,沒多久哭喊遠得聽不清。
每少個人,車裡的哭聲就會陡然拔高,繼而又壓成無望的嗚咽。
我害不害怕?
自然害怕。
每當有手從簾外探進來,我控制不住地渾身哆嗦。
因女娃被買走大抵只有三條路:嫁給窮漢,給富戶使喚,進花??接客。
無條是好路。
可我清楚,若繼續留在家中,興許連命保不住。
所以我既不怪阿爹,不恨阿孃。
我只想瞧瞧弟弟,不曉得他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將來他會不會聽人說起,自己曾有個姐姐呢?
念頭一轉到這裡,我心口陣陣發酸。
2
車裡並非人人在哭。
阿棠就從來不哭。
她約莫長我兩三歲,總獨自安靜坐在角落。
我有時會鼓足勇氣同她搭話。
她見我小,處處照應我,哪怕聽我沒完沒了地念叨,從不露出不耐煩。
我把弟弟,阿孃,有那剛落地的男娃講給她聽。
我說阿,娘手藝極巧,織出來的花紋誰見了要誇。
也說起阿爹,他身材高壯,個人能料理好幾畝田。
村裡認他是條硬漢子。
原先我家的日算過得去,偏偏連旱十年,田裡再沒收成。
分明是老天降下的災,末了卻斷了百姓的生計,逼得大家賣掉親生骨肉。
入夜後等眾人歪七扭八地睡熟,她會輕手輕腳挪來我身旁,說起自己家中的往事。
她說阿爹下礦時被埋,??了,阿孃獨自養她們姐妹五人,實撐不住,活活餓沒了三個。
唯一活著的小妹,年紀同我差不了多少。
「瞧見你,我就會想到我家小妹。」
話說到這裡,她嗓音越壓越輕,眼圈一記泛了紅。
我每次會哄她,說從今後,我把,她當親姐姐叫。
車輪緩慢地滾著,我們倆肩挨著肩緊緊靠在處。
牙儈心毒,擔心我們吃飽後有勁逃跑,成日不讓我們吃飽。
隔上幾日才丟一頓飯,不是稀得能映出臉的米湯,是半塊硌得嗓子疼的幹餅。
我餓得腹中咕嚕亂響,連眼前陣發黑。
阿棠總趁旁人不留神,省下自己的一半口糧,偷偷往我手裡塞。
我要是不肯收,她板起臉裝惱,說後再不同我說話。
為叫她高興,我每回只肯咬下極小的一口。
當然,車裡有不捱餓的人。
其中十個姑,娘生極標緻,衣裳收拾得潔淨齊整。
牙儈待她們和氣得多,說她們日後要送進宮,半點不能慢待。
她們頓頓能吃上實的米飯,偶爾有帶著葷油香氣的菜。
我望望那些被買走的姐妹,再望望等著入宮的漂亮姑娘,心裡懵懵懂懂地察覺到,我們這些女娃的命,從被帶下車的那刻起,就會走向全不同的地方。
至於前頭等著我的是什麼,我些許不知道。
我又朝阿棠貼近了些。
這輛四處漏風的舊車一路咯吱亂響,唯有,她的身體,帶著些許暖意。
我向來不敢招惹那群將要進宮的姐姐。
她們衣著潔淨,肚子能填飽,連牙儈見了多給幾分好臉色。
我們餓得抬不起胳膊,她們卻有力氣一路嬉鬧。
偏偏我們不想惹禍,禍事卻會自己找上門。
她們無聊得厲害,拿我們取樂。
一會兒故意將餅屑撒到腳邊,等著看我們會不會像野狗那麼撲過去,一會兒從我們身邊經過,裝作「無意」踩住我們的指頭。
每當她們來欺我,阿棠總會馬上將我拽到身後,再用那雙沉黑的眼緊緊盯住她們。
那幾個姐姐多少有些怵阿棠,因她不像旁人那般只曉得掉淚。
於是她們不敢真同阿棠動手,最多冷著臉翻兩個白眼。
人走遠後,阿棠才貼著我耳邊說:「別同她們計較,忍過去便好了。」
我乖乖點頭。
其餘事我肯忍,誰能想到有一日,她們竟盯上了,我髮間那根紅布繩。
那是阿孃留給我的唯一物件,我如何不肯交出去。
誰知我越護得緊,她們反倒越想搶到手。
到後來索性伸手硬扯。
我用力按住頭髮,哭喊著說:「不給!這是我阿孃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