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落雪,阿姐不歸_第2章 你阿娘
「你阿孃?是拿八枚銅錢賣掉你的那?」為首的女孩冷笑聲,手上的勁又添了幾分。
阿棠恰在這時回來,她看到眼前情形,即撲上去,狠狠將人推開:「不準碰她的東西!」
隨即緊緊擋在我身前。
那女孩毫無防備,被推得連退幾步,險些跌坐下去。
她當場惱羞成怒,扯著嗓子尖叫:「你還敢反抗!都給我動手!」
其餘幾個等著進宮的女孩湊上前,對我們又推又扯。
我兩手緊緊按著頭頂,阿棠則拼力護在前方,同她們滾成一團。
車廂內霎時亂了套,其他女孩嚇得抱成一團,哭泣聲、驚叫聲混作一片。
「鬧什麼!個個都活膩了嗎!」牙儈聽到響動,猛地撩開簾子,黑著臉大吼。
他瞧見我們扭打成團,臉色難看極,尤其發現那些要進宮的女孩髮髻散亂,衣裳起皺,怒火是直往頭頂躥。
他粗暴地將我與阿棠扯開,指著我們破口大罵:「兩個賠錢貨,也敢砸老子的生意!我看你們真不想要命了!等到了地方,先把你們送去最髒的花??!」
我聽得,手腳發顫,淚珠不停往外滾。
就在那一刻,阿棠忽地有了動作。
她像被趕到??角的幼獸,猛地俯下身,從木板縫裡摳出一片帶著尖刃的碎瓦。
四周的人沒猜到她想幹什麼。
下一瞬,她竄到方才欺人最狠的兩個女孩跟前,迎著她們驚懼的眼神抬起胳膊,用碎瓦飛快劃過兩人的臉頰。
鮮血頓時飛濺開來。
3
「啊——!」兩道悽慘至極的叫聲同時炸響。
那兩個姑娘捂住面孔,殷紅的血順著指縫不斷滲下。
滿車的人看呆了,連牙儈怔在原地。
阿棠丟開碎瓦,??脯急促起伏著,她直視牙儈,語調反而很鎮定:「大爺現在我和她們,你個也賣不出原價了。」
牙儈猛然回神,望著那兩張流血的臉,雙眼都氣紅了,抬掌便朝阿棠扇去:「你這該??的東西!老子今天弄??你!」
阿棠非但無躲,反而仰臉迎上他:「大爺,可得算清楚,眼看京城,就在前面,如今她們倆毀了容,你若再把我們兩個打??,又拿誰補這兩個人數?」
牙儈舉著的手頓在半空。
阿棠先點點我又點點自己,話說得又快又穩:「你細看瞧,我倆的模樣不輸給她們,讓我們替上,至少還能保住這一趟銀錢,若是人數不足,或把毀了臉的人交上去,那邊的人能放過你?」
「你自己掂量掂量。」
話音落地,車廂裡靜得像墳地一般,只聽得見那兩個傷臉姑娘壓抑的哭聲。
牙儈一時沒出聲,只眯著雙眼,把我與阿棠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過去我們渾身汙垢又畏畏縮縮,他未細看。
此時端詳起來,我雖瘦得厲害,五官倒清秀。
阿棠不差,尤其一雙眸子亮得出奇,只平日被亂髮和灰土掩住。
半晌之後,他面上的怒色漸退去,換作滿臉盤算。
他咂了兩下嘴,衝身邊那早已嚇傻的同伴吩咐:「把這兩個破了相的拉下去,找個僻靜地方隨便處置。」
繼而又轉眼瞧我,口吻陰沉難辨:「算你們兩個賠錢貨命大,打今日起,就由你們補上空缺。」
接著,他點了點另外兩個望著溫順的入宮女孩:「拿兩身乾淨衣裳給她們,再把該守的規矩教明白。」
交代完,他狠狠甩落車簾。
我雙腿忽地發軟,險些癱坐在車板上。
阿棠及時攙住我,她的掌心冷得嚇人,在輕發抖。
那幾個先前趾高氣揚的入宮女孩,此刻驚懼地盯著阿棠,再不敢往我們身邊邁一步。
4
被點名教規矩的女孩戰戰兢兢取出兩套尚算齊整的衣裳,催我們趕緊換好。
阿棠一句話沒說只替我撫平領口,又將衣帶繫牢。
我摸著身不再漏風的衣料,再看阿棠沉靜的側臉,腦子裡亂成一團。
我們躲過了花??,可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卻是深宮。
那裡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我偷偷握住阿棠的手,小聲問她:「阿棠,宮裡......會比咱們家好嗎?」
阿棠抬手理順我的亂髮,把那截已褪色的紅布重新束好,低聲回答:「我不知道,但至少,咱們還能守在處。」
車輪咿咿呀呀向前滾,離京城一程近過一程。
車裡的女孩再沒人出聲,四周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
我挨著阿棠,望著窗縫外一閃而逝的田地,心裡壓著個沉重又看不清的未來。
馬車入了宮門,我與阿棠被拆散。
我被領去司衣局,她則分到了洗衣院。
深宮規矩森嚴,想見一次極難,可阿棠總能想出法子。
她隔些日偷偷來看我,或塞給我幾口吃食,或說幾句在宮裡保命的門道。
她心思靈,嘴討喜,沒多久,就同不少管事宮女有了交情,聽說連上面的掌事賞識她。
我卻遲鈍得多,規矩學得慢,出聲又不知道拐彎。
幸而阿孃是鄉里數一數二的繡娘,我這十根手指,像生來就認得針和線。
司衣局的姐姐們起先嫌棄我木訥,後來瞧見我繡出的紋樣鮮活又別緻,漸肯親近我。
她們常抱著布料過來,點名叫我動針。
等我做活時,她們最愛三三兩兩聚著說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