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落雪,阿姐不歸_第11章 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我猛然抬頭,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這四個字像細針,狠狠扎進心裡最疼的地方。
我望著,他忽地笑出聲,笑得眼眶蓄滿淚水。
「皇上,阿棠走到那一步,真全是她罪有應得嗎?」
我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字問下去。
「這其中,難道無半分是您親手推動?」
他愕然僵住,面上醉後的疲倦盡數化作震驚,像頭一回真看清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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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裡人人把我當傻子,認定我天真得可以隨意欺瞞。
可我只不願爭搶,並不意味著什麼看不懂。
因此宮中那些見不得光的門道,我多少能猜出些。
譬如這全風浪從頭到尾,真撥動棋子的那隻手,一直屬於皇上。
是他刻意抬舉阿棠,讓個洗衣院宮女一夜登高,成為後宮人人嫉恨的箭靶。
是他故意在貴妃眼前顯示對阿棠的寵愛,刺激得貴妃妒火中燒,不斷出手刁難。
更是他默許一切,將協理六宮的重權交給無根無基的孤女,又暗中挑動阿棠與皇后的嫌隙,逼她們鬥到兩敗俱傷。
他將我的阿棠磨,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借她的手鏟除朝堂與後宮全阻礙。
阿棠臨??前已看透了,所以才會絕望地握著我,求我此生不要愛上皇上。
那是她最後一次護我,怕我落得與她相同的下場。
她末了將罪名攬在自己身,毫不遲疑喝下毒酒,是怕我愚蠢地為,她報仇,連自己的性命賠進去。
「阿棠以為每一步在替自己掙命,卻從未想到,她走過的全路,早就在您的棋局裡。」
這些真相,我早已想明白。
「你怎會知道......」
他喉頭髮澀,餘下的話總不說不出口。
我抬起臉,第一次毫不退縮地直視天子的雙眼。
「皇上是想問,臣妾憑什麼猜到這一切?」
我扯動唇角露出個冷笑。
「沈貴妃身邊那名貼身宮女,在她??後曾背,著人來見臣妾。」
「她告訴臣妾,阿棠失去孩子那日,是您先勸貴妃與,她冰釋前嫌,又像無心般提起花園景緻正盛。」
「貴妃這才突然起意,請阿棠一起去御花園走動。」
「因此從,聽到那番話的那刻起,臣妾便什麼都懂了。」
「我的阿棠,從始至終只您手裡的棋子。」
那些過去想不透的疑點,在這一刻連成了答案。
皇上的臉徹底褪去血色。
他許久無出聲。
窗外大雪簌簌飄落,鮮紅宮牆漸覆上層刺目的白。
末了他啞,聲承認:「是,朕認了。」
「朕第一次在洗衣院見到阿棠,便看出她心思敏銳,野心極大,不肯,屈居人下,正適合做一把刀。」
「她背後又無半點勢力,等事辦完,除去她不會留下後患。」
「所以朕順著她的心思佈下棋局,借,她制衡六宮,削弱外戚......替朕做那些不能親手動手的事,這一切,朕都承認。」
「在阿棠這件事上,朕確實錯得無可辯解。」
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神情忽地帶了幾分急迫。
「可只有一樁事,朕從來未欺騙你。」
「朕待你的那份心意,的確是真。」
「最初朕會注意你,確實因你容貌酷似素心,令朕覺得熟悉親近。」
「可,後來一次次同你相處,帶你出宮,看你吃一碗餛飩能開心得雙眼發亮,看你坐在燈下安靜穿針......朕才漸明白,你本身就這般好。」
「小滿,」他眼眶通紅,抬手按住自己心口「朕放在你身的心,絕無半點虛假。
」
真心?
我望著眼前這人,只覺得荒唐至極。
「皇上說,您給臣妾,的是真心。」
「難道臣妾曾經給您的,就不是嗎?」
這一次,換成他怔在原地。
我望著這男人,眼前像又浮現宮外那一夜,漫天焰火之下,他含笑仰望天空的側臉。
那時的他只個清俊青年,帶我看盡宮外熱鬧,在我受罰時親手救我,一直記得我喜歡吃哪一種零嘴。
我的心是血肉做的,又怎可能從來無動過情呢?
「臣妾曾想原諒您,曾盼著與您舉案齊眉,相守到老。」
我低聲說著,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可臣妾做不到啊,皇上。」
「我不能背叛阿棠,只要對您生出絲眷戀,再想起她臨終的模樣,我的心便痛得快要裂開。」
「我親口答應過她......我答應過她的啊......」
我的確愛過他。
可那份愛,早被高牆、陰謀和條、逝去的人命,永遠阻隔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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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我們之間已再無可能。」
「臣妾不再恨您,您也放臣妾離開,好不好?」
這是我所能給出的最後答覆。
他唇瓣動了動,像想挽回什麼。
我卻朝後退開一步,漸跪到地上,讓額頭貼住冰冷磚面。
「皇上,阿棠的親妹妹阿杏,如今在宮裡,她年紀尚小,不懂這些恩怨。」
「若您對臣妾確有真心——」
「便求皇上施恩,准許我們一道離宮。」
他立在原處,身後的影子被燭火拖極長。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終低聲應下:「......好。」
繼而轉過身體,一步一頓地走出了殿門。
出宮的那日,天空又落起了雪。
我緊緊牽著阿杏,她裹著新做的厚棉襖,寒風將小臉吹得紅紅的。
沉重宮門在我們身後徐徐合攏,最後傳來聲悶響。
阿杏仰臉看我,小心問道:「小滿姐姐,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我將她冰冷的小手握得緊,抬頭望向宮門外無邊無際的雪色天地。
「回咱們的家。」我告訴她。
我明白,阿棠用自己的性命,替我掙出了這條活路。
從此後,前路再無高牆遮擋。
我只想帶著她唯一的妹妹,連同她沒能活完的那一份,連同我自己的一份,認真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