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落雪,阿姐不歸_第8章 皇上偶爾會過來看我
皇上偶爾會過來看我,多半隻坐上一會兒,說我的繡樣頗有意思,說我講話不繞彎,能讓他暫且忘掉朝中的煩心事。
我常去長樂宮求見阿棠,她卻次次找藉口不肯見我。
偶爾在宮宴遠遠碰見,她身披繁麗宮裝,頭戴璀璨珠玉,被眾妃如捧月一般圍在中央。
她在人群中笑語從容,眉目間的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可那笑容,從來無真落進眼裡。
我親眼瞧見,她寥寥數語,便令個曾在花園嘲諷她出身寒微的貴人,因「冒犯聖駕。」被貶進冷宮
我親耳聽說,她如何借個失寵美人設下圈套,構陷另名同她爭寵的嬪妃,末了把人送入掖庭。
我終忍不下去,趁她宮裡無人闖進殿中,扯著,她衣袖哭求:「阿棠,別再繼續了,爭這些權勢早晚會遭反噬,咱們身後又無任何依靠。」
「我真怕你最後再無回頭路。」
「......咱們一起求皇上開恩,讓我們離宮好不好?」
阿棠漸抽走衣袖,用近乎憐憫的目光看我,唇角揚起譏誚弧度:「離宮?小滿,你為何還是如此天真。」
她行至窗邊,望著外面被宮牆切成方塊的天空,聲音冷如寒冰:「從家人拿八枚銅錢換走我們的那日起,我們便早已無家可回了。」
「縱使真能踏出宮門,我們又能去往何處呢?」
「別再做夢了,自從進入宮門,我們這一生已緊緊拴在此處。」
「這裡是你,我廝刀的戰場,不想踩著旁人爬到上頭,就只會被別人踏進泥底,碾得粉碎。」
即使親耳聽她講出這種話,她在我心中,是當年那會張開雙臂護住我的姐姐。
我緊緊地、用盡力氣地拉住她。
聽到那久違稱呼,她忽地低笑聲,終轉眼望我:「姐姐。」
「這聲姐姐叫得真動聽。」
隨即她幽幽嘆氣:「既然你還捨不得我們那份可憐的姐妹情分,我只求你答應一樁事。」
「永遠,永遠別對皇上生出真心。」
我的心口忽地往下一墜。
她緩步靠近,冰涼指尖輕掠過,我臉側,目光復雜得叫人讀不明白。
「只要你愛上他,你我之間,便真只剩下你??我活。」
我默默注視她,她無言地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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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聽懂了。
自這一刻起,殊途同歸已成為妄想,我們終究要,背向而行,踏上兩條全不同的路。
皇上後來聽說了我同阿棠決裂的事。
他約莫覺得對我有所虧欠,此後待我比過去為體貼。
他到我這裡從不似去別宮那般,拘泥禮數,總是隨意極。
有時我坐在窗前怔怔出神,他會從背後偷偷矇住,我的雙眼,再像變戲法那麼從袖中拿出一包宮外買來的炒栗子,摸著有熱意。
我剝開栗子遞給他,他便含笑望著我說,「滿兒:還是到你這裡,朕才能真鬆一口氣。」
他看奏摺疲憊時,會來棲雲軒靜坐,什麼話不講,只歪在軟榻上,由我坐在一旁做繡活,他說細針穿過綢緞的沙沙聲,聽著最能安神。
我明白,這是他給我的溫柔,一份少了慾念、多是親近的溫柔。
可我望向層層疊疊的宮牆,聽著樹梢黃鸝啼叫,心裡只餘一片空蕩。
海棠花落盡桃花謝了,牆根的柳枝又生出嫩綠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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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日到。
阿棠不停晉位,末了成了貴妃,榮寵幾乎壓過中宮。
她所住宮苑整日人來人往,盡是趕著攀附的面孔,熱鬧非凡。
我曾遠遠看見過她幾次,她身穿貴妃禮服,滿頭華貴珠翠,竟與當初鼎盛時的沈貴妃相像極。
皇后,偶爾會到我的棲雲軒小坐。
她性情溫厚,眉眼間卻常年壓著散不去的疲憊。
那日,她雙手捧茶,忽地提到了阿棠。
「滿才人,你如今正得聖心,可有無想過,這份寵,愛遲早會把你推到棠貴妃的對面?」
我垂著腦袋,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輕嘆聲,繼而向我講起素心生前的事。
她說素心是自己孃家妹妹,不但同我面貌相仿,連脾性相近。
也天真不懂防備旁人。
「她最初入宮時,還認定沈貴妃是個好人,真把她視作知己。」
我手指一緊帕子被揉成了一團。
皇后又道:「後來貴妃眼見我妹妹日益得寵,便栽贓她盜取御賜之物。」
「可皇上一直無出面替她作主。」
「那孩子性情剛烈,又無法自證清白,最後便這般含鬱而亡。」
講到這裡,她又長長嘆息。
「因此這些年,皇上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我心口緊了緊,忍不住追問:「娘娘,既然如此,您也明知,妹妹是被貴妃所害,那一回貴妃遭人構陷,您為何仍願意替她辯白?」
聽我問完,皇后微微一怔,繼而竟笑出了聲:「恰恰因本宮親眼見過妹妹當年如何含冤而??。」
「所以本宮才敢確定,那一回貴妃是遭人陷害。」
「若本宮也閉口不言,難道還要親眼看另一樁冤案重演?」
我一時愣住。
風從窗縫吹進來,忽明忽暗的日光落在她身,映著金黃錦緞,亮得幾乎叫人無法直視。
皇后的聲音輕得像縷風。
「心中恨她,並不等於本宮要變成那種黑白不分的人。」
繼而,她話鋒忽轉,又談回阿棠身:「本宮知道你們過去情同姐妹,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