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再發光的小太陽_第十九章 他們離開後
第十九章
他們離開後,太陽燈亮了。
光很小,只照得見墓碑前的一小塊地方。
藍色圍巾、厚棉襪、成人教育報名表,還有那張泛黃的婚禮請帖,安靜地放在那裡。
這些都是我活著時想要的東西。
現在終於都有了。
只是我已經不冷了,也不用上學,更不會再穿著婚紗去見誰。
我在墓前站了一夜。
天亮時,工作人員來清理被風吹亂的物品。
他拿起那張請帖,問遠處還沒走的陸臨川:
“這個還留嗎?”
陸臨川走回來,將請帖接過去,沿著原來的摺痕慢慢合上。
“留。”
“放這裡?”
“不佔她的位置了。”
他把請帖帶走,連同婚戒和取消婚禮的檔案一起鎖進銀行保管箱。
保管單上的物品名稱寫著:
“一段未成立的婚姻。”
他沒有再寫“未婚妻許晚星”。
因為我沒有成為他的妻子。
也不再是那個等他準備好的人。
爸爸媽媽回到家後,騰出了我的房間。
明珠的衣服、舊書和雜物全部搬走。
床鋪換成我喜歡的藍色。
窗邊放著一把不會腰疼的椅子。
門上貼著“晚星”的名字。
媽媽每天擦一次桌子。
爸爸經過時,總會推門看一眼。
他們沒有把我的遺照放進去。
那不是我重新擁有的房間,只是一間永遠等不到主人的空屋。
他們終於學會了等待。
晚飯做好後,媽媽有時仍會擺五副碗筷。
發現多了一副,她便默默收回去。
她不再說“晚星怎麼還不回來”。
因為她知道,我不是在鬧脾氣,也不是等他們來哄。
我已經不會回家了。
明珠賣掉車後繼續工作。
她不再戴小太陽,也沒有再碰那件婚紗。
有人問起婚禮,她會說:
“那不是我的婚禮。”
有人說她也是被大人安排的,她便拿出那條被結束通話的通話記錄。
“電話是我按掉的。”
“我知道姐姐不願意。”
“她沒有義務把任何東西讓給我。”
她沒有把承認錯誤當成贖罪。
只是每次有人說姐姐理應讓著妹妹,她都會當場糾正:
“沒有誰生來就該讓。”
陸臨川偶爾還會給我的舊號碼打電話。
第一次,機械女聲提醒號碼停機。
第二次,號碼已經登出。
第三次,接電話的是陌生人。
“你找誰?”
他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抱歉,打錯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將我的號碼從緊急聯絡人裡刪除。
刪除前,備註仍是“小太陽”。
他沒有改成“晚星”,也沒有改成“已故”。
因為無論叫什麼,都不能讓他重新擁有這段關係。
九塊九的口紅在案件材料歸還後,被媽媽帶回了家。
她原本想將它和我的遺照放在一起。
蘇禾卻說:
“她最後用它,不是為了漂亮。”
媽媽便把口紅裝進透明袋,和那本“正常生活”的記錄放在檔案盒裡。
盒子外寫著:
【許晚星曾經說過的話。】
不是遺書。
不是報復。
只是我活過的證據。
小太陽最終沒有放進骨灰盒。
爸爸帶它去了墓園。
“要不要留給晚星?”
媽媽接過吊墜,擦掉表面的血跡。
金屬背面還刻著陸臨川當年寫下的字:
“永遠明亮。”
媽媽看了很久,搖了搖頭。
“別再讓她亮了。”
她把吊墜放在太陽燈旁。
沒有戴回明珠手上,也沒有還給陸臨川。
它不再證明誰愛過我。
只提醒他們,曾經有一個人被要求發光太久。
下午,海邊下起了小雨。
爸爸撐開傘,替墓碑擋住雨水。
媽媽蹲下來,將藍色圍巾往裡收了收。
她看著照片裡的我。
“晚星,累了就睡吧。”
“家裡的債已經還清了。”
“不是你還的。”
“是我們欠你的。”
爸爸站在旁邊,沒有說下輩子補償,也沒有求我再做他的女兒。
他只是將那張還款憑證從報名表上拿下來,沿著摺痕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
紙片落進檔案袋裡。
墓前這一張影印件,不必再替我指路了。
我看著他們忙完。
有一瞬間,我又想走到媽媽的傘下。
想告訴爸爸,紙別弄溼。
想提醒明珠按時吃藥。
想問陸臨川,海邊是不是和他說過的一樣漂亮。
這些念頭剛冒出來,海風便從我的身體裡穿過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
我已經碰不到他們。
他們也不再需要我撐住生活。
雨停後,太陽從雲後露出來。
那盞小小的太陽燈滅了。
不是壞掉。
只是天亮了。
我第一次沒有檢查媽媽是不是在哭,沒有替爸爸想他當年有多為難,也沒有回頭看陸臨川是否還站在墓園外。
我沿著海邊向前走。
走過那張沒有完成的婚禮請帖。
走過那個無人接聽的電話。
走過八百萬張牙舞爪的歲月。
身後,媽媽又輕輕叫了一聲:
“晚星。”
我聽見了。
但我不想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