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再發光的小太陽_第十一章 葬禮前一天

第十一章

葬禮前一天，媽媽獨自來到出租屋。

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新買的黑色毛衣、長褲、棉襪，還有一雙軟底鞋。

羅姨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這些都是給晚星的？”

媽媽點了點頭，拿起毛衣在身前比了比。

“她以前總捨不得買新的，這個尺碼應該合適。”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件柔軟的毛衣。

活著的時候，我曾在商場櫥窗裡看過類似的款式。那天媽媽發訊息，讓我給明珠轉錢，說妹妹要參加學校活動。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去上夜班。

媽媽捏著毛衣，忽然問：

“她葬禮上會冷嗎？”

“殯儀館有空調。”

她的手頓了一下。

“她以前最怕冷。”

“你知道？”

“她是我女兒。”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先低下了頭。

我想走過去抱抱她。

小時候我發燒，媽媽也這樣坐在床邊，用溼毛巾替我擦額頭。後來家裡欠債，我燒到三十九度，她卻只說：

“晚星，明珠明天要考試，你先別睡，幫她整理一下資料。”

那時我點了點頭，因為我相信媽媽只是太忙了。

現在她買來一整套新衣服，卻不知道我最怕冷的地方是腳踝。十九歲那年骨裂後，每到陰雨天都會疼。

我沒有告訴她，她也從來沒有再問。

媽媽把衣服疊好，放回紙袋，又開啟我的抽屜。

裡面整齊捆著一排工作記錄，有商場排班表、餐館結算單、設計稿列印費，還有一張半年前的醫院繳費單。

專案是胃部檢查，應繳一千八百六十元，繳費狀態寫著“未支付”。

媽媽拿著單子，聲音發緊。

“她生過病？”

羅姨沒有回答。

門口傳來腳步聲，陸臨川走了進來。

他接過繳費單，目光落在下方那行小字上。

【先還債。】

“她為什麼不去醫院？”

羅姨看著他。

“你不是最瞭解她嗎？”

陸臨川沒有接話。

媽媽繼續翻看那些記錄。一張工資條上，收入只有三千二百元，旁邊卻寫著：

【轉給爸爸，兩千。】

【給明珠交補習費，八百。】

【剩下四百，買藥。】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為什麼把這些都留著？”

“因為她怕自己忘記。”

陸臨川站到窗邊，開啟和我的聊天框。

那些他以為我在撒嬌的訊息，一條條重新出現。

【今天胃不舒服，晚點回。】

【你先陪阿姨吃飯，不用等我。】

【婚紗我看過了，很漂亮。】

【明珠喜歡的話，就讓她先試吧。】

最後一條撤回後，只剩下一行灰字。

“對方可能已看到。”

他抬頭問：

“她撤回的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我記得那句話。

【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他正在陪明珠挑婚鞋，我最終沒有發出去。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是婚紗店發來的賬單。新娘姓名一欄，已經改成了“許明珠”。

陸臨川盯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媽媽低聲說：

“明珠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替晚星完成婚禮。”

“我知道。”

“你別把這些都怪到她身上。”

陸臨川抬眼看她。

“那怪誰？”

媽媽頓時說不出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停頓，又是三下。

羅姨出去接了電話，回來時臉色複雜。

“是晚星公司的人。她們說，晚星還有一份東西沒有取。”

“什麼東西？”

“對方不肯在電話裡說，只問了一個緊急聯絡人。”

羅姨把手機遞過去。

螢幕上顯示著一條被忽略很久的記錄。

緊急聯絡人：

【蘇禾，心理諮詢師】

下面還有一句留言：

【如果許晚星沒有按時赴約，請聯絡家屬。】

媽媽看著那串號碼，手裡的新毛衣慢慢滑到地上。

我站在衣服旁邊，想把它撿起來，指尖卻穿過了柔軟的針織線。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帶著我的舊東西，正在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