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再發光的小太陽_第十二章 蘇禾來的時候

第十二章

蘇禾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她穿著灰色外套，懷裡抱著一個紙袋。走進出租屋後，她先看了一眼屋裡的人。

爸爸站在門邊，媽媽坐在床沿，陸臨川靠著書桌，明珠握著那枚小太陽。

蘇禾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這是誰的？”

明珠下意識把吊墜藏到身後。

“我姐姐的。”

蘇禾沒有再問。她將紙袋放在桌上，取出一箇舊資料夾。

封面寫著：

【許晚星諮詢記錄】

媽媽的手指一顫。

“她去找過心理諮詢師？”

“她來過七次，最後一次預約在死亡當天。”

爸爸立刻說道：“她只是工作壓力大，和婚禮沒有關係。”

蘇禾抬眼看他。

“您是她父親？”

“是。”

“那您知道，為什麼她每次提到家裡，第一句話都是道歉嗎？”

爸爸沉下臉。

“她懂事。”

“她說自己不能哭，因為母親會撐不住；不能生病，因為妹妹要上學。不能拒絕，因為父親會說她不顧家。不能離開，因為八百萬債務都壓在她身上。”

媽媽猛地站起來。

“這些都是她自願的。”

“她確實總說自願。”

蘇禾開啟資料夾。

“可她每次說完，都會問我一句，‘如果我不做姐姐了，他們還會要我嗎’。”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站在蘇禾身邊，本能地想替他們解釋。媽媽已經夠難受了，爸爸也只是被生活逼得沒有辦法。

陸臨川忽然開口：“她提過我嗎？”

“提過。她說你最喜歡她笑。只要她笑，你就誇她堅強。她不笑，你就問她是不是又在鬧脾氣。”

陸臨川的手指緩緩收緊。

蘇禾從紙袋裡取出一支錄音筆。

“這是她上次諮詢後主動留下的。她說，如果有一天她沒能赴約，就交給家屬。”

錄音被按下。

一陣漫長的呼吸聲後，我的聲音傳了出來，很輕，還帶著笑意。

“我今天沒有哭。”

蘇禾問：“為什麼？”

“因為我哭了，媽媽會說她撐不住。爸爸會說我沒本事。臨川會說我不夠堅強。”

錄音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我又說：

“可是我已經把八百萬還完了。我應該可以回家了，對嗎？”

錄音裡的我等了幾秒，自己笑了一聲。

“算了，回去也不知道該站在哪裡。”

“明珠穿了我的婚紗。媽媽說，誰站在臨川身邊都一樣。爸爸說，我應該懂事。臨川說，這是最後一次考核。”

短暫的雜音後，我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還要怎麼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蘇禾關掉錄音。

屋裡只剩下冰箱運轉的聲音。

陸臨川盯著錄音筆。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你來過一次。她住院吐血那天，你在門外等了十分鐘，接到明珠的電話就走了。”

陸臨川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我記得那天，我在診室輸液，他發來訊息：

【明珠不舒服，我先過去。你自己打車回去。】

我回了一個笑臉，因為不想讓他覺得我麻煩。

爸爸後退時碰倒了椅子。

“她從沒說過這些。”

“她說過很多次，只是你們從沒問過她願不願意。”

媽媽看著床上疊好的針織衫，聲音發顫。

“她最後想做什麼？”

蘇禾取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

“債還完後，她想去海邊住一段時間。有錢就買一隻白貓，沒錢就先睡夠七天。”

明珠慢慢抬頭。

“姐姐為什麼沒去？”

蘇禾沒有回答。她抱起資料夾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那枚小太陽。

“你們最後見她時，她是不是還在笑？”

媽媽張了張嘴，爸爸低下頭。

明珠的手腕忽然垂下。小太陽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響。

蘇禾盯著它。

“既然她一直在笑，你們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問過，她是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