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十九年,我替夫君顧著家業,替他周全名聲,直到他病得昏沉,攥著我的手喊了長公主的小字。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這一生,從未得到過他的真心。
我砸了藥碗,連夜賣了京中的宅子,去江南看了一場春雨。
再睜眼,我回到父親要為我和他定親的那日。
他眉目端方,前途無量,滿京城都誇他是良配。
我捧著一碟酥糖,認真打量他半晌:「陸公子生得太端正,我見了便想管他。可我這一生最怕麻煩,這門親事還是留給有耐心的人吧。」
後來他求我回頭,我正替一個落水的美人披衣裳,連頭也沒抬:「陸大人既然已經定了親,就該去陪您的未婚妻。您若再站在這裡,明春樓的客人還以為我專收沒人要的垃圾呢。」
1.
我死前沒受什麼苦。
顧家有錢,陸承修做了戶部尚書後也不曾苛待我。
府裡炭火燒得旺,藥材一車一車往內院送,太醫來時都要誇一句陸大人情深義重。
只有我知道,他夜裡高熱不退時,抓著我的手,喊的是「令儀」。
那是長公主蕭令儀的小字。
我端著藥碗站在床前,手指被燙得發紅,腦子裡卻空得很。十九年夫妻,他待我恭敬,逢年過節會給我挑首飾,出門也知道給我留一盞燈。原來這些體面裡,竟還藏著一個我到他快死時才聽見的名字。
藥碗到底落在了地上。
陸承修被瓷片聲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我站著,竟還對我笑了一下。
「綰寧,怎麼了?」
我看著他那張依舊清俊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九年像在替旁人守門。
「沒什麼。」我扶正被他抓皺的被角,「你繼續睡。」
他沒再醒來。
喪事辦得極風光,京中人人都說顧家小姐命好,得了個不納妾、不狎妓、位極人臣的好夫君。
我披著孝衣坐在靈前,聽得想笑,最後還是忍住了。
守完七日靈,我帶著賬房南下。揚州的雨比京城軟,落在畫舫頂上,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彈琴。
我喝了半壺梅子酒,在船艙裡睡了過去。
醒來時,窗外是顧家舊宅的海棠,花開得正盛。
我娘坐在榻邊剝蓮子,見我睜眼,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睡了一下午,可算醒了。你爹方才還說,明日陸家公子殿試,你今日就該好好打扮,免得人家中了榜眼,叫旁人搶了去。」
我盯著那一碗新剝的蓮子,半天沒說話。
原來我回到了十九年前。
回到陸承修入殿試的前一日。
我掀開被子下床,踩著繡鞋往鏡前走。
鏡中人臉頰豐潤,眼睛明亮,連手腕上那隻舊玉鐲都還在。
我摸著玉鐲上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邊緣,心裡反倒安穩下來。陸承修想走他的青雲路,旁人想爭什麼,也都與我無關。
這一回,我寧願把銀子花在自己喜歡的日子上,也不願再替他守著那座看似體面、實則冷清的宅院。
2.
我爹顧廷山是京裡數得上名號的商人,做鹽引起家,後來又開了布莊、茶行和船運。家裡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將我當眼珠子養,連我小時候想學騎馬,他都特意請了女師傅。
陸承修是我爹資助多年的寒門書生。
前世,我爹看重他的才學與品行,在他殿試前便說要定下婚事。
我那時見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廊下也挺拔得像棵松,心裡還很滿意。
如今再看,只覺得這棵松底下埋著鐵算盤,撥得比誰都響。
午後,我爹把人叫到花廳。
我窩在軟榻裡吃蜜漬青梅,陸承修進門時,剛好看見我把第三顆核吐進小瓷碟。
他比前世更年輕些,眉眼清正,嘴角帶著剋制的笑意。若不知根底,確實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是個守規矩的讀書人。
我爹捋著鬍子,喜滋滋道:「承修明日入殿,必能取個好名次。你們兩個也算相識多年,不如先把親事定下。」
陸承修垂下眼,沒立刻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他向來最會留餘地。
我把青梅碟子往旁邊一推,坐直了些:「爹,我不願意。」
花廳安靜下來。
我爹瞪我:「你前些日子還誇承修長得好。」
「我正因為覺得陸公子生得好,才不該嫁給他。」我把青梅核放進小碟裡,語氣盡量認真,「我見了好看的人容易縱著,日後他皺一皺眉,我怕自己連賬本也看不進。陸公子要走仕途,身邊該有個穩重能幹的娘子,我實在擔不起這份責任。」
我爹張著嘴,鬍子都忘了捋。
陸承修抬眼看我,眸中第一次有了明顯的錯愕。
我衝他笑了笑:「陸公子前程遠大,合該尋一位端莊知禮、能替你料理中饋的娘子。我這個人愛睡懶覺,愛逛街市,遇見美人還要多看幾眼,實在與你不合適。」
他沉默片刻,拱手道:「顧姑娘性情坦率,是陸某無福。」
聽聽,多會說話。
我端起茶盞,對他笑道:「那我便祝陸公子明日得償所願。
」
他離開時,衣角掃過門檻,步子比來時重了些。
我爹氣得要拿戒尺打我。我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把一顆青梅塞進他嘴裡:「爹,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