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春燈照我歸_第6章 我俯身拿起那張紙
我俯身拿起那張紙,慢慢唸完,才抬頭看他:「原來你這些年對我爹的感激、對我的照顧、對殿下的避讓,都是算好的價錢。」
我將供詞放回桌上,望著陸承修說道:「您把我爹給您的銀子、殿下的一封信,還有京城裡那些閒話,都當成了往上走的臺階。可那封信是殿下寫給裴將軍的,顧家的錢也不是白送的。您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總得有人來要回去。」
12.
陸承修的親事沒能辦成。
刑部侍郎聽說他截信造勢,又暗中借顧家錢財經營名聲,氣得當夜便退了婚。朝中御史接連上奏,皇帝念他科場不易,沒有立刻革職,只將他貶去外地做了個七品縣令。
從雲端落下來,大約比摔一跤疼得多。
我沒有去送他。
倒是他臨走前,站在顧家門外等了很久。後來我爹心軟,叫人來問我要不要見一面。
我正坐在院裡挑新到的江南緞子,聽完頭也沒抬:「不見。」
我爹問:「你真不想聽他解釋?」
「他解釋一百句,也不會把我前世十九年還回來。」
話剛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前世二字,我從未和旁人說過。
我爹只當我說胡話,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謝臨川卻從花架後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盤剛洗好的枇杷,顯然已經聽見了。
我看著他,心裡有些煩。他若追問,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可他只是把枇杷放到我手邊,剝了一顆遞給我。
「酸不酸?」他問。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有點。」
他皺眉,像是枇杷騙了他,又把盤子端走:「那我換甜的。」
我拉住他的袖子:「謝臨川。」
他停住。
「你不問?」
他回頭看我,陽光穿過葉縫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安靜又溫柔。
「你想說時,自然會說。」
我鬆開手,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他卻蹲下來,把枇杷盤擱在一邊,仰頭望著我:「顧綰寧,我只問一件事。你會不會也把我丟在門外?」
他的聲音很穩,眼神里卻藏著小心翼翼。
我想起揚州西橋邊那個抱著花籃的少年,想起他受傷時倔強地抿著唇,想起他總在我回頭時站在不遠處。
這人明明長得一副清冷高傲的樣子,偏偏最會拿可憐巴巴的眼神看我。
我伸手捏住他的臉。
「你要是再問這種傻話,我就把你丟去門外。」
謝臨川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鬆開手,補了一句:「不過顧家大門很寬,勉強能給你留個位置。」
他笑了。
院裡的風吹動緞子,顏色像春水一樣鋪開。我低頭挑了匹最亮的湖藍,覺得做成新衣裳給他,大約很好看。
13.
開春時,蕭令儀與裴硯成了親。
公主出嫁那日,十里紅妝從宮門一直襬到將軍府。蕭令儀上花轎前還特意拉著我的手,悄悄問我:「謝臨川今日怎麼沒陪你來?」
我正替她整理鳳冠上的流蘇,聞言哼了一聲:「他在家養病。」
「他病了?」
「裝的。」
蕭令儀眨了眨眼。
我想起昨夜謝臨川喝了兩杯酒,抱著我的琴囊不撒手,非說自己頭疼,叫我坐在床邊陪他。等我真坐下,他就悄悄勾住我的手指,半點病人的自覺都沒有。
偏偏我還真陪到了後半夜。
蕭令儀笑得花枝亂顫:「你這個琴師,心眼比裴硯的盔甲還厚。」
「殿下少幸災樂禍。」我替她蓋上蓋頭,「再不出門,裴將軍該把府門望穿了。
」
蕭令儀成親後,京中安靜了不少。沒人再把她和陸承修牽扯在一起,倒是有人悄悄議論,顧家小姐身邊那個琴師為何如此得寵。
我從不理會。
明春樓的生意越來越好,謝臨川名聲大盛,許多人願出高價請他去府上彈琴。他卻只挑自己願意去的,若是我不點頭,他連帖子都不看。
有次我被一位夫人纏得煩了,對方非要請謝臨川去她府上住半月,說要日日聽琴。
我直接把請帖塞回去:「夫人,謝琴師是人,不是擺件。您若喜歡聽琴,明春樓有的是樂師。」
那夫人不服氣,問我憑什麼替他做主。
謝臨川剛好從樓上下來,聽見這話,走到我身邊,伸手接過我手裡的賬冊。
「因為我願意讓她做主。」
那夫人臉色變了。
我瞪謝臨川一眼:「誰要替你做主?」
他低頭看我,笑得很乖:「那顧東家管不管我?」
我一時沒答上來。
他就趁機把賬冊抱走,轉身上樓了。
掌櫃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小聲說謝琴師這些日子越發會得寸進尺。
我把手裡的扇子一合:「他長得好看,得寸進尺一點也能忍。」
掌櫃看著我,表情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我懶得解釋。
人活一世,總得給自己留點偏心。
14.
陸承修離京之後,謝臨川終於想起了揚州。
那天他去城南給一位老琴師送曲譜,回來時天已擦黑。他沒有像平日那樣先來賬房找我,反而一個人坐在明春樓最角落的雅間裡,桌上只放著一壺冷茶。
我推門進去時,他抬起頭,臉色白得厲害。
「怎麼了?」我把手裡新買的糖炒栗子放到他面前,「誰給你氣受了?」
謝臨川沒有碰栗子。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朝我鄭重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