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瑤池最會聚財的金鯉,投胎成安遠侯府的胎兒第一天,就聽見父親的女兄弟摟著他的披風說:「侯爺肩頭的舊傷,是我一口一口替他吸出毒血的。夫人往後可要對我客氣些。」
父親不僅不在意,還自覺威風不少,讓我娘給他倆敬酒。
我娘為了謝家鹽行的生路,端著酒盞忍了又忍。
我急得在她肚子裡甩尾巴:「娘,你給她兩耳光。她左邊一下,右邊一下,打完咱們回家有數不完的錢。」
我娘抬手時,滿堂人都在看她會做到哪一步。
沒想到她卻將那盞酒潑在女兄弟臉上,笑著說道:「唐姑娘既然這麼愛替人療傷,往後侯府的爛賬,也勞你一併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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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瑤池吃完最後一粒金蓮子,司命就迫不及待地把我踹進了輪迴井。
他送我下界前說得很好聽,說什麼謝家積德行善,命裡該有一場潑天富貴,讓我去做他們家的小福星。
我還以為自己會落在一屋子金元寶裡。
結果神識剛醒,先聞到一股濃得嗆人的龍涎香,又聽到女子故意壓低的笑聲。
「承嶽哥哥,你肩頭這塊傷疤還在呢。」
「那年北關雪大,你中箭後昏了三日。軍醫不敢下刀,是我替你把箭頭挑出來,又守著你熬了一夜。」
「你燒得厲害,抓著我的手不放,連喝藥都要我哄。」
花廳裡有人捧場似的笑了幾聲。
我爹陸承嶽靠著主位,手指敲著杯沿,半點沒有避嫌的意思。他甚至抬眼看向說話的人,笑得很熟稔。
「唐晚棠,你肩胛那道刀傷,還是我替你包的。你當時疼得把我袖子咬得全是洞,怎麼不提?」
席間的笑聲隨即高了起來,連廊下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低下頭。
我在孃親肚子裡翻了個大白眼。
這二位倒是般配,一個長了嘴專門翻陳年舊賬,一個長了耳朵專門聽誇獎。
把軍營裡那點陳芝麻爛穀子抖到正妻面前,還以為自己很坦蕩。
我娘謝蘅坐在下首,手裡攥著一方素帕。
她穿著月白色繡纏枝蓮的褙子,背挺得筆直,指尖卻壓得發白。
今天是唐晚棠從邊關回京的接風宴。
她的父親曾是我爹的副將,戰死後,唐晚棠便跟著陸家軍長大。
她披甲上陣、騎馬挽弓,京里人人都誇她不輸男兒,也人人都預設她和我爹有份格外不同的情分。
可她此刻沒有穿甲,只穿了一身石榴紅騎裝,腰間掛著我爹送她的青玉牌。她說話時總愛把身子往我爹那邊偏,笑意恰好露出一點委屈,好像這侯府的門檻,是她替我娘守下來的。
孃親今日壓根不是為了爭風吃醋才進侯府。
謝家經營兩代鹽行,前日卻被鹽運司扣下二十船官鹽,說是摻了苦鹵。七日內交不出合格鹽貨,謝家要賠掉大筆銀子,鹽引也可能被收回。
查辦此事的人,偏偏是陸承嶽的堂叔陸侍郎。
我娘想請我爹替謝家解釋幾句,所以哪怕唐晚棠說得這樣難聽,她也只把話吞了回去。
唐晚棠看見她不出聲,便將空酒盞遞到她面前。
「嫂嫂,今日是我歸京的好日子。承嶽哥哥說你最懂規矩,不如替我滿上這一杯?」
我爹皺了皺眉,像是嫌我娘不夠利落。
「阿蘅,晚棠剛回來,別讓她久等。
」
孃親的手已經抬起來,指尖正要碰到酒壺的把手。
我氣得尾巴都快抽筋了,狠狠踹了踹她的肚皮。
「娘,你別替她倒酒了。你先給她兩巴掌,讓她知道侯府不是她撒野的地方。」
我娘身子一僵,手裡的帕子掉到膝上。
她的目光飛快掃過花廳,臉色有些發白。
「剛才到底是誰在我心裡說話,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我趕緊用神識把聲音塞進她心裡。
「你閨女。你先扇,剩下的事我負責。」
她低頭看了眼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像是見了鬼。
唐晚棠卻以為她怕了,笑著把酒盞又往前送了半寸。
「嫂嫂不願意也無妨。我和承嶽哥哥在邊關喝一罈酒、分一張氈子,哪裡講究過這些虛禮。」
這句說完,屋裡幾個夫人互相擠了擠眼。
孃親猛地站起身,從唐晚棠手裡接過酒盞,抬手便將溫酒從她的髮髻澆到衣領,酒水順著她精心繫好的護腕一路往下淌。
唐晚棠尖叫著想躲,孃親反手就在她臉上扇了一記,又在另一邊補了一巴掌。清脆的響聲撞在花廳樑柱間,連外頭擺動的珠簾都像停住了。
唐晚棠捂著臉,眼睛睜得很大。
她大概從未想過,平日連下人犯錯都只會溫聲提醒的謝蘅,真敢在眾目睽睽下動手。
我娘甩了甩髮麻的手,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唐姑娘既然總把軍中舊事掛在嘴上,便去軍營裡找人聽。這裡是侯府,坐在我夫君身旁、讓他的妻子替你斟酒,算不得英氣,只顯得沒家教。」
唐晚棠的眼圈立刻紅了。
「嫂嫂,我從未想過和你爭什麼。
我只是把承嶽哥哥當作親人。」
我爹這才起身,他的臉色沉下來,像是有人當眾掀了他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