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渡江南春_第二章 還有最後七日
第二章
還有最後七日,她要將母親病重前交給她的那間綢緞莊處置妥當。
她拄著柺杖,一步步挪下府門前的青石階。
管家早候在側,見狀忙道:“夫人,車馬都忙著往新宅搬東西,只剩這一輛小的了,您先將就用。”
看著管家心虛的眼神,孟知瑤沒有拆穿他。
今早丫鬟來替她梳頭時隨口提了一嘴,說宋司直這兩日也要搬家,大人便讓府裡最好的那輛青帷馬車去備著隨時幫她拉行李。
“無妨。”她平靜地上了這輛窄小的青篷車,吩咐馬伕去城東的綢緞莊。
一路上車廂逼仄,她蜷著腿坐著,右膝的傷口被顛簸的石板路扯動,再次撕裂。
額角滲出薄汗,她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綢緞莊前。
孟知瑤抬頭,目光落在那塊“雲錦記”的牌匾上。
這是綢緞莊開業時,陸沉淵親手所題,右下角還綴著他的印章。
他說往後便不敢有人再來這裡鬧事。
當時他還沒有忘記,他們最初相遇就是因為一次鬧事。
十年前父親病故,族中叔伯以“無子承嗣”為由,將她和母親驅逐出族。
母親攥著僅剩的積蓄帶她輾轉來到京城,賃了間半扇門的小鋪子,接一些縫補零散的繡活。
母親手藝好,繡出的花樣京中貴婦都愛,生意日漸紅火。
卻也因此引來了街面上的潑皮無賴。
那夥人隔三差五上門索要“保護錢”,不給便砸鋪面。
母親被逼得幾乎要放棄時,年僅十二歲的陸沉淵帶著一群衙差出現了。
他那時身量不高,卻站得筆直,指著潑皮的鼻子說:“本朝律例,強取豪奪者杖四十,流三千里。你們要試試?”
那群潑皮無賴被趕走後,再無人敢上門騷擾。
從那之後,她和母親才真正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母親常說陸沉淵是他們母女的恩人,每年都要親手替他裁幾身衣裳。
十年過去,半扇門的小鋪子變成了如今小有規模的綢緞莊,母親卻已經不在了。
孟知瑤胸口泛起一陣酸澀。
她收回視線走進鋪子,與早已約好的房牙定好價格和交割日期,又交代夥計在這兩日盤點清楚賬目。
一切安排妥當後,她不知不覺又走到裡間母親平日做活的繡架前。
伸出手正要觸控時,一道聲音傳來:
“瑤瑤。”
孟知瑤回頭,是綢緞莊的老人劉姨。
只見她紅著眼眶,將手裡的包袱遞了過來,聲音哽咽:
“這是你母親先前做好的,她病重那會兒還說,等她好起來就給你。可後來你進了大牢,她又……”
孟知瑤開啟包袱。
看著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好幾套小衣裳,針腳細密,用的是最柔軟的雲錦料子,邊角還繡了平安扣的紋樣。
她的手指瞬間僵住。
三年前她與陸沉淵成婚那日,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我提前給你把孩子的衣裳做好,孩子長得快。”
她當時紅著臉嗔母親:“娘,早著呢。”
母親笑著回她:“不早,娘得慢慢做,把最好的料子都留給他。”
可三年過去,她沒有孩子。
母親也再看不到她的孩子穿上這些衣裳了。
孟知瑤緊緊攥著這些衣物,指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最後她只是把包袱緊緊抱進懷裡,對著劉姨點了點頭。
從鋪子裡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馬車穿過長街往府中駛去,在一處十字街口忽然慢了下來。
孟知瑤掀開車簾一角,正好看見陸沉淵和宋清禾並排策馬從街對面經過。
陸沉淵側頭正對宋清禾說著什麼,宋清禾仰臉笑著應和,落日餘暉落在兩人肩上,遠遠望去竟有幾分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