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渡江南春_第十七章 顧雲深上前替孟知瑤解開了手腕上的麻繩
第十七章
顧雲深上前替孟知瑤解開了手腕上的麻繩。
繩結勒得太緊,她腕間一圈青紫,被風一吹便疼得鑽心。
可她沒有低頭看,只撐著岩石站起來,聲音啞得幾乎被崖風吹散:“下去,立刻。”
兩人沿著山道一路急奔到崖底時,暮色已經漫上來。
谷底亂石嶙峋,宋清禾仰面朝天躺在碎石上,雙臂死死環抱著陸沉淵的身體。
她墊在下方,脊背硌在尖銳的岩石上,早已沒了呼吸。
而陸沉淵伏在她身上,面色灰白,額角全是血跡。
顧雲深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手在陸沉淵頸側按了片刻:“還有一口氣。”
他們將人從宋清禾的臂彎裡一點點掰開來抬上去時,孟知瑤低頭看了一眼宋清禾的臉。
她閉著眼,嘴角還掛著一絲僵硬的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孟知瑤沉默了幾息,轉頭對隨行的差役道:“就在附近找個地方,把她埋了吧。”
回城後顧雲深將陸沉淵帶進醫館。
他關上門,扎針、清創、接骨,整整三個時辰。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顧雲深才推門出來,袖口沾著血漬,面上帶著倦色。
“性命保住了,”他說,“但是腰脊受損太重,下半身……徹底動不了了。”
孟知瑤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說話。
半個月後陸沉淵終於睜開了眼。
他先是茫然地望著醫館素白的帳頂,然後慢慢偏過頭,看見孟知瑤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卷沒翻開的書。
他笑了笑,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你沒事就好。”
孟知瑤放下書,沉默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陸沉淵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試著動了動腿,被子底下毫無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仍舊沒有任何知覺。
他猛地抬頭看向孟知瑤,聲音驟然發緊:“我的腿……”
顧雲深推門進來,走到床邊平聲開口:“腰脊斷裂,下半身徹底癱瘓。往後餘生,都需要靠人照料。”
陸沉淵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像一盞油盡了的燈。
他望著帳頂沉默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這大概就是我的報應。”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了。
孟知瑤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側臉,胸口湧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站起身,被顧雲深拉了出去。
他帶上門,低聲說:“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第二日清晨,孟知瑤再推開門時,床上已經空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邊壓著一封信,墨跡乾透,字跡潦草卻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知瑤,我做錯了太多事,唯一做對的,大概是最後那一刻能拉住你。如今這個結果,是天給我的懲罰,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好好的,過你想過的日子。”
孟知瑤將信摺好收進袖中,沒有追出去問他的去向。
過了幾日,新任縣令到任,城裡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
有人問起那位只來了不到兩個月的陸縣令,答曰因傷離職,返鄉養病去了。
此後便再沒有他的訊息。
孟知瑤留了下來。
她在絲織坊裡從繡娘做到了掌事,日子一天天安穩地流過去。
顧雲深依然隔三差五來給她送藥,有時診完脈也不走,坐在院子裡看她繡花。
一年後的春天,顧雲深在她繡完一幅百蝶圖的那個傍晚,把一枚跟她當初還回去的那枚一模一樣的白玉佩放在了她掌心。
他說:“你收下第一枚的時候,我就沒有打算拿回來,我心悅於你。”
孟知瑤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成親那日滿城紅妝。
顧家三公子娶親,流水席擺了三天三夜,整條街的燈籠都是孟知瑤帶著繡娘們親手糊的紅綢。她穿著嫁衣跨出轎門時,風裡飄著花瓣和酒香,巷口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遠處的山坡上,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輪椅。
輪椅上的陸沉淵望著城中那片鋪天蓋地的紅,很久很久沒有動。
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吹落了幾片葉子,落在他膝頭的薄毯上。
他伸手把那片葉子拾起來,攥在掌心,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調轉了輪椅的方向,沿著山坡慢慢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