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渡江南春_第十一章 商船靠岸時
第十一章
商船靠岸時,孟知瑤第一眼便看見了碼頭上候著的張坊主。
“孟娘子!可算把您盼來了!”張坊主忙讓小廝接過她手裡的包袱,笑得滿臉褶子。
“幾年前我去京城,偶然見了您母親的手藝,那針腳、那配色,當真是我平生僅見。這些年我每年都往京城寄聘書,本以為又石沉大海了,上月接到您的回信,我歡喜得三天沒睡好覺。”
孟知瑤聽著他這番話,心裡微微動了動。
交談間,很快到了張坊主替她安置的住處。
離絲織坊只隔兩條巷子,一進小院,青瓦白牆,窗下種著一叢月季,屋裡桌椅床榻一應俱全,連廚房的柴米油鹽都備齊了。
兩個丫鬟恭恭敬敬候在門口。
“按你說的,城西一處小院,清靜,離坊子也近。”張坊主笑著道。
孟知瑤謝過他,堅持將半年的房錢和丫鬟的月錢一併付清了。
張坊主推辭不過,只得收了。
安頓好,第二日一早,孟知瑤便去了繡坊。
一進門,張坊主像見了救命星,一把拉住她:“孟娘子!您來得正好,救命了!”
原來吳郡第一望族顧氏的老太太七十大壽,在絲織坊定了一架百鳥朝鳳屏風賀壽,前前後後繡了三個月,眼看只差最後幾片翎羽便能完工,昨夜卻被人惡意戳破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如今距壽辰不足五日,若交不出屏風,整個絲織坊怕是都要賠進去。
孟知瑤沒有立刻答應,只道:“我先看看。”
張坊主立刻帶她過去。
那架屏風被單獨安置在一間繡房裡,四周用絹布罩著防塵。
她揭開絹布,目光落在那個觸目驚心的破洞上。
洞在鳳尾位置,幾根金線被扯斷,底下的素絹破得毛了邊,尋常的繡法無論如何都補不齊。
她看了很久,腦海裡閃過一幀幀畫面。
母親從前教過她一種“隱線補繡法”,用最細的絲線從背面穿針,將破口邊緣的經緯一根根接回去,再重新繡上紋樣,繡成後正面幾乎看不出痕跡。
母親說這手藝是外祖母教與她的,針法極難,很少有人會用,她當年也只學了七八分。
“我試試。”她說。
張坊主幾乎要跪下了。
接下來的四天三夜,孟知瑤把自己關在繡房裡,只在青黛端飯進來時匆匆扒幾口。
補繡極耗心神,每一針都容不得差錯,她常常盯著那個洞一坐就是兩個時辰,眼睛酸得發脹,手指被針紮了好幾個口子也無暇理會。
直到壽辰前一日傍晚,她終於推開了繡房的門。
張坊主站在門外急得滿頭大汗,見她出來連忙衝進去看。
屏風上那隻破洞已經不見了,百鳥朝鳳的紋樣完整如初,連顏色過渡都渾然一體。
張坊主看了又看,翻來覆去驗了三遍,最後長出一口氣,衝她拱手深深一揖:“孟娘子,您這手藝,令張某人徹底佩服!”
壽辰那日,孟知瑤在家裡歇息。
臨近午時,張坊主忽然慘白著臉求見:“孟娘子,快跟我走一趟,顧家老太太要見您。”
孟知瑤問道:“出了何事?”
“今日壽宴上有人認出那屏風是補過的,說用破損的東西給老太太賀壽不吉利……老太太沒有發怒,但說要見一見修補的繡娘。”
孟知瑤跟著張坊主上了馬車。
顧府的宅邸比她在京中見過的任何一座官邸都要氣派,朱門銅釘,石獅鎮宅。
張坊主引著她穿過幾重院落,一路走到一處院子。
邁進院子,主位上坐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面容慈和卻帶著積年的威儀。
她正要行禮,餘光忽然掃到老太太身邊坐著的人。
那人正端著茶盞,姿態閒散地靠在椅背上。
竟是顧雲深。
孟知瑤怔了一瞬,隨即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