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兒子出生三天便夭折。
五年來,我常去那方矮碑前坐著,一坐就是一天,權當陪他長大。
今年碰上墓園到期遷墳,可起棺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小小的棺木里根本沒有骸骨,只有一隻塞滿石塊的發黃破布偶。
我發瘋般查探當年的蛛絲馬跡,一路找去了兄弟卓恆家。
推開半掩的房門,屋內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五歲的兒子躲在卓恆身後喊爸爸,滿眼防備地看著我。
而我的妻子、岳母,甚至我的親生父親,正圍在旁邊其樂融融地切水果。
岳母像防賊一樣攔在前面:
“當年你有重度失眠和暴躁症,萬一帶著孩子出事呢?給卓恆養,比在你手上強!”
我爸也紅著眼拽住我:
“這五年你不也熬過來了?孩子現在過得多好,你就當......沒有過吧。”
我看著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小臉,看著這滿屋子為了我好的至親。
我的心就像那口塞滿石頭的空棺材一樣,又沉,又空。
在他們警惕的注視下,我慘笑著後退了一步。
“好。”
......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飄飄的,不像活人說話。
卓恆鬆了一口氣,手從孩子肩膀上移開,換了副溫和麵孔。
“霽川,我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人。”
他彎腰對孩子說話,語氣柔和得像哄自己的親骨肉。
“乖,叫叔叔。”
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小臉往後縮了縮,小手攥住卓恆的褲腿。
“爸爸,他是誰呀?”
爸爸。
他叫卓恆爸爸。
沈令窈走過來,站到我和孩子中間,像堵一道牆。
“霽川,你現在情緒不穩,先回去吧。”
“我情緒不穩?”
我看著她。
五年了,她每個月去卓恆家,我以為她是去談專案。
她說卓恆幫了公司大忙,逢年過節送禮正常。
我信了。
“沈令窈,你告訴我孩子死了。”
“當時情況特殊。”
“你告訴我,親手把他送去火化了。”
“霽川。”我爸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帶著哭腔,“當年你整宿整宿不睡覺,拿拳頭砸牆,醫生說你隨時可能傷害自己和孩子。”
“所以你們把活的孩子偷走,埋了一口空棺材,讓我對著石頭守了五年?”
客廳安靜了幾秒。
岳母先開口,碗筷往桌上一擱。
“你現在就這個態度?當年不是我果斷,這孩子能不能活著都兩說。你那個樣子,連孩子都照顧不了,奶粉都衝不明白。”
“他出生第三天就被抱走了。我連學著照顧他的機會都沒有過。”
“你看你看,”岳母指著我的臉,轉頭對我爸吐槽,“一說起來就激動。五年了還這樣,當初的決定沒錯吧?”
我爸低下頭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
卓恆抱起孩子,退到沙發後面,像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霽川,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
“五年了,小舟從出生第三天就跟著我,他的第一聲爸爸是叫我的,他的幼兒園入學表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你現在闖進來,他害怕,你看到了吧?”
“他是我的兒子。”
“法律意義上,你已經簽過放棄撫養的協議了。”
我渾身的血凍住了。
“什麼協議?”
沈令窈的眼神閃了一下。
卓恆歪了歪頭,像在看一個可憐人。
“令窈沒跟你說?你住院第六天,你簽了一份委託協議。當時你吃了安定,神志恍惚,但簽名是你本人的。”
“我不記得簽過任何東西。”
“字跡鑑定隨時可以做。”卓恆笑了笑,抱著孩子的姿勢從容極了,“霽川,我真的是為你好。你那時候連自己都照顧不了,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小舟出了事,你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岳母在旁邊點頭。
沈令窈沒說話。
我看向她。
“沈令窈,你簽了嗎?”
她不看我。
“那份協議是我籤的字。”
“代我籤的?”
“你的那份是你自己籤的。”
“我吃了安定。我不記得。”
“但你簽了。”
她終於轉過來,表情很疲憊,像跟我解釋一件已經無力解釋的舊事。
“霽川,五年了。小舟認卓恆,過得很好,上的最好的幼兒園。你現在身體也恢復了,重新開始不好嗎?”
重新開始。
我去墓碑前坐了五年。
每年清明帶小球鞋去燒,帶卡通圖案的那種,因為不知道他長大了喜歡什麼。
五年。
“你們想讓我重新開始,為什麼不在五年前告訴我真相?”
沒人回答。
小舟的臉埋在卓恆肩膀上,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我的兒子怕我。
“好。”
我說了第二個好字。
轉身的時候,膝蓋撞到門框,沒感覺到疼。
身後傳來岳母的聲音,壓低了的,但足夠我聽見。
“讓他走,別追。追了他反而要鬧。”
沒人追。
走廊很長,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空蕩蕩的,像踩在那口空棺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