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5章 15舊郵電所後院有一隻燒廢紙的鐵桶

舊夢停在一九七三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黑秤

15

舊郵電所後院有一隻燒廢紙的鐵桶。

我將六十四封信一封封放進去。

五十七封假的,七封真的。

火先舔上新仿的藍格紙。

那些曾讓半個縣城流淚的情話,遇到火以後,並不比別的紙燒得更慢。

接著是第一封真信。

“冬天我替你暖手。”

第二封。

“發了工資,先給你買紅大衣。”

第三封。

“以後掙的錢都交給你。”

第四封。

“孩子出生時,我一定守在你身邊。”

第五封。

“你喜歡寫東西,我供你念書。”

第六封。

“誰欺負你,我就擋在你前頭。”

我不需要看,也能背出每一個字。

那些話在我心裡住了太久。

燒到第七封時,程懷安出現在院門外。

他懷裡還抱著那臺舊紅燈牌收音機。

他沒有阻止。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年輕時的自己在火裡慢慢捲曲。

“真的也不留?”他問。

我用鐵鉗撥了撥紙灰。

“假的留著會騙人。”

“真的留著,也會讓我總想替後來找理由。”

“可那時候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知道還燒?”

我轉過身看他。

“真心過,不代表要供一輩子。”

程懷安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鐵桶裡的紙灰被風捲起,落在他的肩頭。

他抬起手,在鐵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年輕時的暗號。

我聽見了。

也立刻想起那個雪夜。

他站在窗外,鼻尖凍得通紅,將半塊紅薯塞進我手裡,說自己不餓。

我記得那塊紅薯很甜。

記得他掌心的溫度。

也記得後來每一次,他將同樣的溫柔給了別人。

程懷安望著我的背影。

“你既然都記得,為什麼還能燒?”

我將第七封信放進火裡。

黑墨塗掉的那句話,在火光中短暫地亮了一下。

“我沒忘。”

“只是記得這件事,已經不再等於還愛你。”

最後一角信紙塌進灰裡。

程懷安低聲問:

“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最恨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現在呢?”

“現在只是認識。”

我放下鐵鉗,走出後院。

省臺的麵包車停在街邊。

梁靜書遞給我一沓新來信,催我在路上審稿。

程懷安站在原地,沒有再敲第四下。

汽車緩緩開動。

傍晚六點,縣城家家戶戶的收音機準時響起。

《回信》的片頭音樂穿過街巷,也從程懷安懷裡那臺舊收音機中傳出來。

這一期,來信的是一個年輕姑娘。

她說,那個人偶爾對她很好,冬天替她捂手,生病時揹她去衛生所,清醒時又一次次讓她受委屈。

她捨不得那些好,總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計較。

我在廣播裡回答:

“承認他曾愛過你,不等於必須把餘生賠給他。”

“一個人若總讓你站在原地,就別再把等待叫深情。”

遠處,省臺的麵包車駛出縣城。

我靠著車窗,看見田野裡的麥苗正綠,河面碎光一片。

我沒有回頭。

那年冬天,半個縣城曾守著收音機,替我哭一段遲到十五年的愛情。

第二年夏天,他們仍守著收音機。

這一次,聽的是我如何把自己的名字,從別人的情書裡,一筆一畫地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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