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5章 15舊郵電所後院有一隻燒廢紙的鐵桶
15
舊郵電所後院有一隻燒廢紙的鐵桶。
我將六十四封信一封封放進去。
五十七封假的,七封真的。
火先舔上新仿的藍格紙。
那些曾讓半個縣城流淚的情話,遇到火以後,並不比別的紙燒得更慢。
接著是第一封真信。
“冬天我替你暖手。”
第二封。
“發了工資,先給你買紅大衣。”
第三封。
“以後掙的錢都交給你。”
第四封。
“孩子出生時,我一定守在你身邊。”
第五封。
“你喜歡寫東西,我供你念書。”
第六封。
“誰欺負你,我就擋在你前頭。”
我不需要看,也能背出每一個字。
那些話在我心裡住了太久。
燒到第七封時,程懷安出現在院門外。
他懷裡還抱著那臺舊紅燈牌收音機。
他沒有阻止。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年輕時的自己在火裡慢慢捲曲。
“真的也不留?”他問。
我用鐵鉗撥了撥紙灰。
“假的留著會騙人。”
“真的留著,也會讓我總想替後來找理由。”
“可那時候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知道還燒?”
我轉過身看他。
“真心過,不代表要供一輩子。”
程懷安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鐵桶裡的紙灰被風捲起,落在他的肩頭。
他抬起手,在鐵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年輕時的暗號。
我聽見了。
也立刻想起那個雪夜。
他站在窗外,鼻尖凍得通紅,將半塊紅薯塞進我手裡,說自己不餓。
我記得那塊紅薯很甜。
記得他掌心的溫度。
也記得後來每一次,他將同樣的溫柔給了別人。
程懷安望著我的背影。
“你既然都記得,為什麼還能燒?”
我將第七封信放進火裡。
黑墨塗掉的那句話,在火光中短暫地亮了一下。
“我沒忘。”
“只是記得這件事,已經不再等於還愛你。”
最後一角信紙塌進灰裡。
程懷安低聲問:
“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最恨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現在呢?”
“現在只是認識。”
我放下鐵鉗,走出後院。
省臺的麵包車停在街邊。
梁靜書遞給我一沓新來信,催我在路上審稿。
程懷安站在原地,沒有再敲第四下。
汽車緩緩開動。
傍晚六點,縣城家家戶戶的收音機準時響起。
《回信》的片頭音樂穿過街巷,也從程懷安懷裡那臺舊收音機中傳出來。
這一期,來信的是一個年輕姑娘。
她說,那個人偶爾對她很好,冬天替她捂手,生病時揹她去衛生所,清醒時又一次次讓她受委屈。
她捨不得那些好,總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計較。
我在廣播裡回答:
“承認他曾愛過你,不等於必須把餘生賠給他。”
“一個人若總讓你站在原地,就別再把等待叫深情。”
遠處,省臺的麵包車駛出縣城。
我靠著車窗,看見田野裡的麥苗正綠,河面碎光一片。
我沒有回頭。
那年冬天,半個縣城曾守著收音機,替我哭一段遲到十五年的愛情。
第二年夏天,他們仍守著收音機。
這一次,聽的是我如何把自己的名字,從別人的情書裡,一筆一畫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