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4章 14第三封信以後

舊夢停在一九七三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黑秤

14

第三封信以後,程懷安沒有再寄。

第二年春天,《回信》恢復為每週一期。

我的生活沒有突然變得多麼輝煌。

仍要擠食堂、改稿、值夜班,冬天洗衣服時手會裂口。

有時節目收聽率不好,領導會提醒我別總寫沉重的婚姻。

有時聽眾寫信罵我,說我教壞女人。

我也會在夜裡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廣播。

可這些苦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的苦沒有盡頭,也沒有名字。

現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選的。

縣廣播站老主任後來寫信告訴我,程懷安主動向運輸站說明,存摺冒籤、公車私用和偽造放棄說明都是他所為。

他還將過去幾份先進材料重新交給單位,註明原稿出自宋青禾。

運輸站宣傳欄第一次貼出了我的名字。

老主任說:

“他只說,欠你的東西應該還。”

“還了,也不代表你該原諒。”

老主任還在信裡夾了一張剪報大小的紙。

那是運輸站家屬委員會貼在宣傳欄上的更正說明。

最上面寫著:

“關於撤回涉及宋青禾同志聯名材料的說明。”

下面沒有再寫我情緒失常,也沒有勸我顧全大局。

只承認當初未經核實,聽信了片面說法,給我的工作和名譽造成了影響。

十七個名字重新簽在末尾。

這一次,不是為了證明我應該忍。

是為了證明他們曾經說錯。

老主任在信後寫:

“這張說明貼了整整一個月。”

“有人覺得家醜不該貼出來,我沒讓撤。”

“當初他們敢把你的名字送到省臺,現在就該讓所有人看見,是誰把事情說錯了。”

我把那張更正說明摺好,收進抽屜。

沒有裱起來,也沒有帶回縣城給任何人看。

真正讓我鬆口氣的,不是終於有人站在我這邊。

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拿那封聯名信證明,我受過的傷只是一個女人不懂事。

他們曾經用十七個名字壓住我的聲音。

後來,也用同樣十七個名字,將那句話收了回去。

柳月琴仍在分期還錢。

第一年還了八百,第二年還了一千二。

那是她欠程懷安的錢。

我沒有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受的懲罰不能抵消我受過的傷害。

她還錢,也不等於我們之間又有了什麼人情。

那年夏天,我回縣裡參加聽眾座談會。

禮堂重新粉刷過,舊橫幅已經摘掉,門口還留著當初釘鉤子的兩個小洞。

程懷安站在人群最後。

他懷裡抱著一臺舊紅燈牌收音機。

和父親留下的那臺是同一個型號,連調頻旋鈕上的裂痕都很相似。

活動結束後,他在側門外等我。

“這臺收音機,你還要嗎?”

我摸了摸後蓋。

上面新刻了一個小小的“禾”字。

它不是父親留下的那一臺。

也不是我揹著走了十幾里路,賣給鄰縣舊貨鋪的那一臺。

程懷安低聲說:

“我去了那家舊貨鋪。”

“老闆說,那臺收音機早被人買走了。”

“我找了很久,只找到這一臺同型號的。”

他停頓片刻。

“後來我才知道,你賣掉它,是為了交醫藥費。”

“我一直以為,醫院的費用是單位替你結的。”

我收回手。

“你從來沒問過。”

“是。”

他沒有再替自己解釋。

“我總想著,也許找一臺一樣的,修一修,還能像從前。”

我看著那隻新刻上去的“禾”字。

“有些東西不是壞了。”

“是已經不在了。”

他沉默很久,將收音機重新抱回懷裡。

“青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廣播裡了。”

“你以前嫌我說話難聽。”

“以前是我聽不懂。”

梁靜書在遠處催我上車。

我轉身時,程懷安忽然問:

“你以後會再結婚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那個人會比我好嗎?”

“這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

我看著他。

“我以後跟誰在一起,不是為了贏過你。”

我上車前,程懷安又叫住我。

他將鐵盒放到車窗邊。

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七封真信。

“這一次,你自己決定留不留。”

他沒有說替我儲存,也沒有勸我帶走。

只將鐵盒放下,退開一步。

我看了他一會兒,最終把鐵盒抱進懷裡。

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因為這一次,如何處理過去,終於由我自己決定。

回到省臺後,縣廣播站將作為證物儲存的五十七封假信全部退還給我。

我把它們和鐵盒裡的七封真信放在一起。

六十四封信,整整齊齊地鋪滿桌面。

假的墨跡更新,真的紙張更舊。

可無論真假,都曾讓我在夜裡流過眼淚。

我決定回一趟縣城。

不是為了程懷安。

是為了給這六十四封信,一個真正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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