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7章 7我到省城的第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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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省城的第一晚,沒有住進宿舍。
原本分給我的床位臨時住進了一名老編輯的家屬。
梁靜書只能讓我在編輯室長椅上睡兩夜。
長椅很窄。
翻身時稍不注意,胳膊便會撞到牆。
我將棉衣捲起來當枕頭,半夜凍醒三次。
隔壁值班室有人咳了一聲。
我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摸向桌上的暖水瓶。
過了幾秒才想起,那不是柳月琴。
我也不必再替任何人倒水。
離開不是把十五年的生活從身上撕掉。
是走出很遠以後,才發現那些習慣仍纏在骨頭上。
省臺食堂吃飯要糧票。
我帶來的糧票不夠,只能每天早上喝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第一天,我買了一隻雞蛋。
坐下後,卻下意識將雞蛋放到旁邊。
從前家裡只有一隻雞蛋時,總是留給程懷安。他跑長途辛苦,我說自己不愛吃。
其實我愛吃。
我盯著那隻雞蛋看了很久,最後自己剝開。
蛋黃有些噎。
我喝了一大口稀粥,眼睛忽然酸得厲害。
重新過日子,不是先做什麼大事。
只是把一隻雞蛋吃進自己嘴裡。
我交上去的前三篇回信,全被退了回來。
年輕編輯在頁邊寫:
“表達陳舊。”
“口音太重。”
“缺乏廣播感。”
第四天,梁靜書讓我進錄音室試音。
我念第一句話時,值班員便皺起眉。
“重來。”
第二遍,我將“人”字卷得太過。
第三遍,讀到“不要因為一點好,就替所有傷害找理由”時,我忽然失聲。
隔著玻璃,年輕編輯低聲說:
“她自己都沒走出來,怎麼勸別人?”
梁靜書關掉紅燈。
“出去緩緩。”
走廊盡頭有一間公用電話室。
我在登記本上寫下運輸站的號碼。
接線員問:
“長途,要接嗎?”
我握著聽筒,掌心全是汗。
只要說一聲接,幾分鐘後便能聽見程懷安的聲音。
他或許會先發火,問我住在哪裡,吃得好不好,再罵我不知天高地厚。
罵完,又會說家裡給我留著門。
接線員又問了一遍。
“同志,還接不接?”
我搖頭。
“不接了。”
回到編輯室,桌上多了一封從縣裡轉來的聽眾信。
寫信的女人說:
“我把家裡唯一的雞蛋留給丈夫三十年。”
“聽了你的試播,我才發現,我甚至不知道蛋黃是什麼味道。”
“昨天,我第一次把雞蛋留給自己。”
我看了很久。
再次走進錄音室時,我仍然緊張,普通話也不夠標準。
但這一回,我沒有停。
節目只播了五分鐘。
試用工資每月四十二元,扣掉飯票和住宿費,幾乎剩不下什麼。
同宿舍的姑娘買雪花膏時,我站在櫃檯前看了很久,最後只買了一盒最便宜的蛤蜊油。
第五天夜裡,我發起低燒。
梁靜書替我去衛生所開藥,問我要不要通知家裡。
“現在沒有我想通知的人。”
她沒有拆穿,只替我把藥片掰開。
第二天醒來,桌上放著半碗已經涼了的白粥。
我第一次明白,別人偶爾扶我一把,不代表我必須把餘生交給對方。
人與人之間,也可以只是一碗粥。
不索取,也不記賬。
那天下班,門衛叫住我。
“宋同志,有個姓程的男人,在外面等你一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