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2章 12一個月後
12
一個月後,程懷安再次來到省城。
他堵在資料室門口,眼底都是血絲。
“調查結束了。”
“你滿意了嗎?”
我看著他。
“你覺得我做這些,是為了看你倒黴?”
“難道不是?”
“程懷安,我沒有那麼多時間看你。”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從前最怕我恨他。
如今才知道,比恨更難接受的,是我根本不再圍著他活。
他跟著我走到梁靜書家樓下。
“青禾,我知道你過得不好。”
“跟我回去。”
“我雖然被撤了職,可工資還在。你不用住儲物間,也不用每天吃冷飯。”
我問:“回去以後呢?”
“重新過日子。”
“我做什麼工作?”
他一怔。
“你身體不好,先歇著。”
我笑了。
繞了一圈,他仍然想把我放回家裡。
讓我吃他的飯,住他的房子,再一次失去離開他的能力。
“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吃苦是因為不聽你的話。”
“難道不是?”
“不是。”
“這些苦是我自己選的。”
“我寧願在儲物間睡摺疊床,也不想回去睡你的主臥。”
程懷安眼裡閃過受傷。
“柳月琴已經走了。”
“我也付出代價了。”
“不是你付了代價,我就該回去。”
“我不是在和她爭房間,也不是在等你受罰。”
“那你到底在爭什麼?”
“我在爭我自己。”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
我後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瘦了。”
“剛來時比現在更瘦。”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麼?”
“我至少能寄錢。”
“我缺錢的時候可以借,也可以慢慢還。”
“可我不想再用你的錢,換你替我決定該怎麼活。”
他皺起眉。
“夫妻之間非要算這麼清?”
“我們已經不是夫妻。”
這句話落下,他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氣。
樓上窗戶開著。
書桌上擺著我練普通話的稿子,邊角全是鉛筆標出的讀音。
程懷安抬頭看了很久。
“每天都練?”
“每天。”
“以前你寫我的材料,一晚上就能寫完。”
“那是因為我已經替你寫了十五年。”
“現在這些,是我從頭學。”
他沉默下來。
大概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我不是賭氣來省城住幾天。
我是真的在笨拙地學習一件沒有他也能完成的事。
他站了許久,沒有再勸我回去。
離開前,他只問:
“還需要我做什麼?”
我看著他。
“別再替我做。”
“也別再找人打聽我。”
“我過得好不好,由我自己告訴想告訴的人。”
程懷安嘴唇動了動。
最終只說:
“好。”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把“我為你好”放在我的意願前面。
第二天,資料室收到一大袋聽眾來信。
因為《回信》停播,許多人將信直接寄給了省臺。
有人說,節目裡不該只有好聽的婚姻。
還有一個女人寄來一隻煮熟的雞蛋。
信裡寫:
“宋老師,我終於嘗過蛋黃了。”
三個月後,省臺決定有限度恢復《回信》。
我仍然留在幕後,負責選信、寫稿和審稿。
每個月只有一期,主持人也不是我。
領導說:
“先做文字。以後能不能重新播,看你的普通話考核。”
我每天提前一小時到臺裡,跟著播音員糾正發音。
舌頭練得發麻,晚上回去還要對著鏡子念。
第一次考核,差三分。
第二次,差一分。
第三次,我終於合格。
重新坐進錄音室那天,紅燈亮起。
隔著玻璃,梁靜書衝我點了點頭。
我開口:
“這裡是《回信》,我是宋青禾。”
節目播出後,程懷安寄來第一封信。
整整四頁。
他說新房空著,雜物間已經拆了。
他說只要我願意回去,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我將信退了回去。
第二封信只有兩頁。
他說自己去過醫院,也去過財務科。
承認那晚不是輕重緩急,而是他根本沒把我的疼當成不能耽誤的事。
他還寫:
“我看到你那雙黑皮鞋時,第一反應是問誰給你買的。”
“我不是怕別的男人。”
“我是怕你已經能給自己買東西。”
我仍然退了回去。
第三封信到來以前,他本人先出現在省臺門口。
這一次沒有紅燒肉,沒有糖,也沒有圍巾。
他只帶了一隻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