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0章 10柳月琴在說明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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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琴在說明裡寫:
宋青禾流產後長期情緒失常。
她為了報復丈夫,故意歪曲家庭矛盾,又利用省臺節目煽動聽眾離婚。
程懷安只是出於同情照顧她,從未與自己有不正當關係。
後面壓著十七份聯名簽字。
有運輸站職工家屬,也有幾個曾在禮堂裡勸我別把事情做絕的人。
他們說程懷安這些年工作認真,待人厚道。
說柳月琴年輕無依,受他照顧也情有可原。
最後一句寫:
“宋青禾同志應當顧全大局,停止借廣播擴大夫妻矛盾。”
梁靜書問我:
“要寫情況說明嗎?”
“寫。”
我拿起筆,卻沒有解釋自己情緒是否正常,也沒有再證明程懷安究竟是不是好丈夫。
我只在紙上寫了三個問題。
第一,簽字的人是否知道,我流產當晚,程懷安接到醫院電話,卻拿著我的存摺送柳月琴去省城?
第二,簽字的人是否知道,工作放棄說明不是我本人簽署?
第三,簽字的人是否願意在知道全部事實以後,仍然簽下自己的名字,證明妻子應該為了丈夫的體面繼續忍受?
寫完,我將那十七個人的名字逐一抄在信封上。
年輕編輯看得發愣。
“你要寄給他們?”
“對。”
“這樣不是把事情鬧得更大嗎?”
我扣上鋼筆。
“他們已經用名字替我的婚姻作了證。”
“我總得讓他們知道,自己證明的到底是什麼。”
省臺不肯替我寄。
我便用剩下的飯錢買了十七張郵票,一封封投進郵筒。
第三天,第一封回信到了。
那個曾在禮堂門口說我孩子保不住、還天天鬧的女人,在信裡寫:
“我不知道醫院電話和存摺的事。”
“程站長只說你病後總疑神疑鬼。”
“這個名字,我收回。”
隨後是第二封、第三封。
有人道歉,有人辯解說自己只是隨大流,也有人始終沒有回應。
第六天,運輸站家屬委員會重新寄來一份說明。
十七個名字,只剩五個。
柳月琴沒有想到,她好不容易湊起來的聯名信,會被我原封不動地送回簽字人手裡。
程懷安也沒有想到。
他過去最擅長借別人的嘴告訴我:
大家都覺得你不懂事。
這一次,我沒有再一個人猜“大家”是誰。
我讓每一個人看著自己的名字,重新決定一次。
可省臺仍然暫停了我的試用資格。
工資和住宿補貼一併凍結。
行政科通知我,宿舍床位只能再保留七天。
領導對我說:
“聯名信撤回了一部分,不代表事情沒有影響。”
“就算他們說得不對,私人婚姻也不適合長期放進廣播。”
我沒有再爭。
反擊不是為了保證自己立刻贏。
只是從今以後,誰想踩著我的沉默說話,都必須先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同事開始避著我。
從前一起吃飯的年輕編輯,看見我端著飯盒過來,便說座位有人。
錄音室門口貼著新的排班表,我的名字被劃掉了。
我重新將衣服疊進木箱。
裝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不少東西。
搪瓷杯、寫滿批註的稿紙、自己挑的毛巾,還有那雙磨破腳後跟的黑皮鞋。
它們在縣城的家裡從未存在過。
可我還是去了車站。
售票員遞給我一張回縣城的車票。
下午三點二十分發車。
我坐在候車室裡,將車票攥得發皺。
旁邊一對夫妻正在爭吵。
男人把飯盒扔到女人懷裡。
“我在外面忙一天,你連口熱飯都弄不好?”
女人低頭道歉,又拿衣袖替他擦褲腿上的泥點。
我看著她,像看見過去的自己。
廣播通知,慢車晚點四十分鐘。
我忽然想起程懷安說過的話:
“在外面撞兩次牆,就知道還是家裡好。”
他早已替我想好了結局。
我走出去,吃苦,害怕,失敗,再提著木箱回到他面前。
到那時,他不必道歉。
只需要接過箱子,說一句“早讓你別鬧”,所有事情便能翻篇。
梁靜書追進候車室,將一封信塞進我手裡。
“停播前收到的。”
寫信的女人說:
“宋老師,我也想過離開,可我不敢。”
“你要是也回去了,我們這些還沒敢走的人,會不會更不敢走?”
我看完,心裡先是一沉。
我不想替任何人活。
也不想因為別人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就逼自己永遠堅強。
可抬頭看見檢票口時,我忽然明白,我不是為了她們留下。
回去不等於失敗。
可回到程懷安身邊,意味著再次把自己交給他定義。
車站廣播第三次催促檢票。
我將車票撕成兩半。
回到省臺後,我只能留在資料室,按天領取謄抄費。
宿舍床位到期,我搬進梁靜書家廚房旁的小儲物間。
裡面只能放下一張摺疊床。
夜裡翻身時,手肘會撞到裝煤的木箱。
為了省錢,我接了幾份夜間謄抄的活。
有一晚手凍得握不住筆,我把手伸到灶口烤,袖口差點燎著。
梁靜書搶過稿子。
“你這樣撐下去,和從前有什麼區別?”
我愣住。
從前我總說自己能撐。
撐著不買鞋,撐著不看病,撐著等程懷安回來。
離開以後,我竟又把能撐當成唯一的本事。
第二天,我第一次主動向梁靜書借了五元錢。
開口時,臉燒得厲害。
她只從抽屜裡拿出錢。
“月底還,別逞強。”
沒有安慰,也沒有施捨。
那五元錢讓我明白,獨立不是永遠不需要別人。
是需要時敢開口,也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能還上。
傍晚,程懷安守在資料室門口。
“我聽說你宿舍沒了。”
“跟我回去。”
“站裡給了我處分,可工資還在。你不用住儲物間,也不用借錢。”
“你怎麼知道我借錢?”
他神色一頓。
門衛、運輸站同鄉、縣裡來辦事的人。
即使離開縣城,我的訊息仍然會繞回他手裡。
“你一直找人盯著我?”
“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和監視不一樣。”
“青禾,我不問,難道看著你在外面受苦?”
“你以前就在看。”
他的臉瞬間白了。
我從他身邊走過。
“我最苦的時候,你不是沒看見。”
“你只是覺得我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