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9章 9省台沒有立刻讓我做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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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臺沒有立刻讓我做主持。
普通話考核不合格,我只能留在幕後整理來信。
偶爾欄目缺人,才讓我讀兩三分鐘。
年輕編輯嫌我寫得太苦。
“聽眾晚上回家,是想鬆口氣。”
“不能每封信都勸人離開。”
我將稿子改了三遍。
第三遍,刪掉所有鋒利的話,只留下一個女人在廚房裡獨自吃飯的細節。
稿子終於透過。
第一次錄完,我在節目末尾報出自己的名字。
“這裡是《回信》,我是宋青禾。”
叫出名字時,我的聲音有一點抖。
像一個走丟了十五年的人,終於在廣播裡認出了自己。
那晚回宿舍,門縫下塞著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
“你報自己名字的時候,我在車裡聽見了。”
年輕時,程懷安第一次學會寫“宋青禾”三個字,寫歪了兩遍,第三遍才勉強端正。
後來我的名字出現在他的先進材料裡,也出現在他替我簽下的放棄說明上。
如今,他終於只能隔著廣播,聽我自己說出它。
我沒有回信。
第二週,我獨立處理了一封來信。
寫信的女人住在水泥廠家屬院。
丈夫喝完酒便摔東西,醒來後又會替她修窗戶、給孩子買糖。
她問,該不該離開。
我在回信中寫了很長一段。
寫她不該再忍,寫害怕不是婚姻,寫一個人只要傷害過你,後來所有的好都不能抵消。
梁靜書看完,將稿子退了回來。
“你在回答誰的問題?”
“她問該不該離開。”
“她問的是她該怎麼辦。”
“你寫的是你為什麼離開程懷安。”
我握著稿紙,半天沒有說話。
梁靜書沒有替我改。
“宋青禾,你最恨別人替你決定。”
“現在怎麼也開始替聽眾決定了?”
那句話扎得我臉上發熱。
我抱著稿子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刪掉所有命令她離開的句子,只問了三個問題:
“他發脾氣時,你怕不怕?”
“留在他身邊,你還能不能正常吃飯、睡覺?”
“如果有一天你的女兒過著同樣的日子,你會勸她繼續忍嗎?”
節目播出半個月後,她寄來第二封信。
她沒有立刻離婚。
她先帶著孩子住進姐姐家,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又讓丈夫接受戒酒和單位調解。
信的最後寫:
“宋老師,謝謝你沒有替我選。”
“我第一次發現,我也能問問自己想要什麼。”
我握著那封信,忽然明白,離開程懷安以後,我要學的不只是替自己做決定。
還要學會尊重別人選擇的速度。
過去的我總在等別人拯救。
差一點,又變成了替別人安排人生的人。
第二天,門衛說程懷安替我交了三個月住宿費。
我拿著收據追到樓下。
他還沒走。
“錢拿回去。”
“你住得不好,我交點錢怎麼了?”
“我自己交。”
“你一個月才四十二塊,能剩多少?”
“那也是我的事。”
程懷安臉色沉下來。
“非要算這麼清?”
“是。”
“以前你花我的工資,從沒算過。”
“以前我替你照顧母親、洗衣做飯、寫材料,也沒跟你算過。”
“那些不是夫妻應該做的嗎?”
“所以我用了你的錢,是夫妻應該。”
“你拿我的錢給柳月琴,也是夫妻應該。”
“我想拿回來,就是斤斤計較。”
程懷安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我把收據塞回他手裡。
“去退。”
“退不了就算你捐給省臺。”
“別用一筆錢,換我欠你一句謝謝。”
那天以後,他有半個月沒有出現。
我以為自己會輕鬆。
可有一天夜裡,聽見門外運輸車的喇叭聲,我仍然下意識站了起來。
門外只是送煤的卡車。
我坐回床邊,手心一片冷汗。
身體記住一個人,比心更慢。
節目播出後,聽眾來信越來越多。
有人問我,怎麼判斷一段感情還有沒有必要堅持。
我沒有教她們離婚,也沒有勸她們忍耐。
我只說:
“別隻問他愛不愛你。”
“也問問自己,在他身邊時,你還像不像你。”
錄完節目回到編輯室,我看見桌上放著一張通知。
《回信》暫停播出,等待調查。
通知下面壓著一沓聯名信。
第一封的落款,是運輸站職工家屬委員會。
最後一封,是柳月琴親手寫的情況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