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6章 6邵文舟是郵電所的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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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舟是郵電所的臨時工。
母親患病以後,程懷安替他墊過醫藥費,又答應幫他轉成正式工。
他為了工作和錢,照著我的練習簿補寫了五十七封信。
“我不是來救你。”
“程站長要把所有責任推到我頭上,我只能自保。”
“他讓我每次送完信都開著錄音機,錄你聽完後的反應。有幾次忘了關,把他們的話也錄進去了。”
“你作證,也會丟工作。”
“我已經保不住了。”
他低下頭。
“我娘知道醫藥費怎麼來的,把錢退了。”
“她說,窮可以,不能拿別人的眼淚換飯吃。”
我收下六封真信和錄音帶。
“明天節目現場,你自己說。”
他咬了咬牙。
“好。”
最後一期節目開始前,我換上藍毛衣,將紅呢大衣搭在臂彎。
程懷安攔在化妝間門口。
“錄音給我。”
“你答應的事,做了嗎?”
他壓低聲音。
“節目結束再說。”
“我只問現在。”
“假信承不承認?”
“青禾,別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第七封按不按原文念?”
“現在改稿,全縣人怎麼看?”
“存摺呢?”
“錢以後會還。”
我笑了。
“所以,一件都沒有做。”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
“你只要今天配合,回去以後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說的以後,我聽了十五年。”
“今天沒有以後了。”
柳月琴從他身後走出來。
“青禾姐,你敢播,毀掉的不只是懷安哥。”
“也包括你自己。”
我看著她。
“我已經被你們毀過一次了。”
“這一次,我只是讓大家看看是誰動的手。”
節目開始以後,柳月琴主動走上臺。
“在最後一封信播出前,我想先向青禾姐道歉。”
她紅著眼說:
“青禾姐流產後情緒不好,懷安哥怕她一個人在家出事,才讓我暫時搬進去照顧。”
“紅大衣是她主動借給我的,工作考核也是她身體不好,自願放棄。”
她跪了下來。
“青禾姐,你原諒我吧。”
臺下有人開始勸。
“姑娘都跪了,別把事情做絕。”
我走到她面前。
“柳月琴,你跪的是什麼?”
她愣住。
“是穿了我的衣服,拿了我的錢,還是燒了我的通知?”
禮堂裡一下安靜。
我將燒剩的通知放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她盯著殘紙。
“我不知道。”
“爐子裡的信,是我親手撿回來的。”
“你不是說我考不上嗎?”
柳月琴的眼淚停了。
“就算信是我燒的,你也未必考得上。”
她話一齣口,臉色便變了。
我繼續問:
“流產當晚,你知不知道我在醫院?”
她咬著牙。
“那筆錢放著,你的孩子也回不來。”
“我只是先保住眼前的機會。”
禮堂裡再沒有人勸我大度。
我沒有繼續逼問。
她已經親口承認了最重要的兩件事。
我轉向程懷安。
“現在輪到你。”
主持人將改好的第七封信遞給他。
程懷安展開紙,聲音有些發顫。
“青禾,我最怕自己回城以後變壞。”
“若有一天我變了,你就替年輕時的我,原諒現在的他。”
我從紅大衣內袋裡取出原件。
“你念錯了。”
我對著話筒,一字一句讀出被塗掉的內容:
“青禾,要是哪天我嫌你沒見識,把好東西先給了別人,還怪你不懂事,你就別要我了。”
禮堂徹底安靜。
沒有人勸,也沒有人哭。
只剩擴音器裡輕微的電流聲。
程懷安站在燈下,像第一次聽懂自己十五年前寫過的話。
“這句話,你為什麼塗掉?”
他喉結動了一下。
“年輕時隨便寫的。”
“是隨便寫的,還是太像現在的你?”
“青禾,別鬧。”
“最後一次。”
我看著他。
“五十七封信,承不承認是假的?”
他沉默。
“工作放棄說明,承不承認是你籤的?”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流產那晚,承不承認你知道我在醫院?”
“宋青禾!”
我轉向臺下。
“你們看。”
“到了現在,他還不是怕我疼。”
“他只是怕我說。”
我看向裝置間。
邵文舟按下播放鍵。
磁帶裡傳出程懷安的聲音:
“她籤不籤都一樣。”
“工作放棄說明我替她籤。只要她沒有工作,在外面活不下去,最後還是得回來。”
隨後,是他在辦公室裡說的話:
“月琴這次錯過就沒有下一次。”
“你是我媳婦,等我一晚怎麼了?”
另一段裡,柳月琴說:
“那筆錢放著,孩子也回不來。”
“給我,我至少能多一條路。”
禮堂裡一片譁然。
柳月琴撲向裝置臺。
“關掉!”
邵文舟擋在前面。
“我寫了假信,我認。”
“可這些話,不是我替他們說的。”
程懷安衝上臺,一把拉下禮堂總閘。
燈光和擴音器同時熄滅,四周驟然陷入黑暗。
可縣臺發射間使用的是獨立備用電源,現場話筒的聲音仍沿著備用線路傳了出去。
黑暗裡,程懷安抓住我的手腕。
“青禾,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不是我逼你。”
“是你終於聽見自己做過什麼。”
備用燈亮起。
主持臺上,五十七封假信整齊擺著。
我將七封真信放到程懷安面前,又把五十七封假信推到另一邊。
“七封真信,我還給年輕時的你。”
“五十七封假信,留給現在的你。”
我把臂彎裡的紅大衣放到椅背上。
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從禮堂後門離開。
外面正下著小雪。
夜裡十一點,慢車鳴笛。
程懷安趕到月臺時,發車鈴已經響了。
我坐在最後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看見他沿著鐵軌追來。
“宋青禾!”
“你給我下來!”
“外面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
“你真捨得走?”
到了這一刻,他仍在問我舍不捨得。
卻從沒問過,我留下來疼不疼。
我開啟車窗,將那張節目通知鬆開。
紙張在夜風裡翻了幾個圈,落到他腳邊。
背面是年輕時的程懷安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你就別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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