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6章 6邵文舟是郵電所的臨時工

舊夢停在一九七三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黑秤

6

邵文舟是郵電所的臨時工。

母親患病以後,程懷安替他墊過醫藥費,又答應幫他轉成正式工。

他為了工作和錢,照著我的練習簿補寫了五十七封信。

“我不是來救你。”

“程站長要把所有責任推到我頭上,我只能自保。”

“他讓我每次送完信都開著錄音機,錄你聽完後的反應。有幾次忘了關,把他們的話也錄進去了。”

“你作證,也會丟工作。”

“我已經保不住了。”

他低下頭。

“我娘知道醫藥費怎麼來的,把錢退了。”

“她說,窮可以,不能拿別人的眼淚換飯吃。”

我收下六封真信和錄音帶。

“明天節目現場,你自己說。”

他咬了咬牙。

“好。”

最後一期節目開始前,我換上藍毛衣,將紅呢大衣搭在臂彎。

程懷安攔在化妝間門口。

“錄音給我。”

“你答應的事,做了嗎?”

他壓低聲音。

“節目結束再說。”

“我只問現在。”

“假信承不承認?”

“青禾,別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第七封按不按原文念?”

“現在改稿,全縣人怎麼看?”

“存摺呢?”

“錢以後會還。”

我笑了。

“所以,一件都沒有做。”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

“你只要今天配合,回去以後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說的以後,我聽了十五年。”

“今天沒有以後了。”

柳月琴從他身後走出來。

“青禾姐,你敢播,毀掉的不只是懷安哥。”

“也包括你自己。”

我看著她。

“我已經被你們毀過一次了。”

“這一次,我只是讓大家看看是誰動的手。”

節目開始以後,柳月琴主動走上臺。

“在最後一封信播出前,我想先向青禾姐道歉。”

她紅著眼說:

“青禾姐流產後情緒不好,懷安哥怕她一個人在家出事,才讓我暫時搬進去照顧。”

“紅大衣是她主動借給我的,工作考核也是她身體不好,自願放棄。”

她跪了下來。

“青禾姐,你原諒我吧。”

臺下有人開始勸。

“姑娘都跪了,別把事情做絕。”

我走到她面前。

“柳月琴,你跪的是什麼?”

她愣住。

“是穿了我的衣服,拿了我的錢,還是燒了我的通知?”

禮堂裡一下安靜。

我將燒剩的通知放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她盯著殘紙。

“我不知道。”

“爐子裡的信,是我親手撿回來的。”

“你不是說我考不上嗎?”

柳月琴的眼淚停了。

“就算信是我燒的,你也未必考得上。”

她話一齣口,臉色便變了。

我繼續問:

“流產當晚,你知不知道我在醫院?”

她咬著牙。

“那筆錢放著,你的孩子也回不來。”

“我只是先保住眼前的機會。”

禮堂裡再沒有人勸我大度。

我沒有繼續逼問。

她已經親口承認了最重要的兩件事。

我轉向程懷安。

“現在輪到你。”

主持人將改好的第七封信遞給他。

程懷安展開紙,聲音有些發顫。

“青禾,我最怕自己回城以後變壞。”

“若有一天我變了,你就替年輕時的我,原諒現在的他。”

我從紅大衣內袋裡取出原件。

“你念錯了。”

我對著話筒,一字一句讀出被塗掉的內容:

“青禾,要是哪天我嫌你沒見識,把好東西先給了別人,還怪你不懂事,你就別要我了。”

禮堂徹底安靜。

沒有人勸,也沒有人哭。

只剩擴音器裡輕微的電流聲。

程懷安站在燈下,像第一次聽懂自己十五年前寫過的話。

“這句話,你為什麼塗掉?”

他喉結動了一下。

“年輕時隨便寫的。”

“是隨便寫的,還是太像現在的你?”

“青禾,別鬧。”

“最後一次。”

我看著他。

“五十七封信,承不承認是假的?”

他沉默。

“工作放棄說明,承不承認是你籤的?”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流產那晚,承不承認你知道我在醫院?”

“宋青禾!”

我轉向臺下。

“你們看。”

“到了現在,他還不是怕我疼。”

“他只是怕我說。”

我看向裝置間。

邵文舟按下播放鍵。

磁帶裡傳出程懷安的聲音:

“她籤不籤都一樣。”

“工作放棄說明我替她籤。只要她沒有工作,在外面活不下去,最後還是得回來。”

隨後,是他在辦公室裡說的話:

“月琴這次錯過就沒有下一次。”

“你是我媳婦,等我一晚怎麼了?”

另一段裡,柳月琴說:

“那筆錢放著,孩子也回不來。”

“給我,我至少能多一條路。”

禮堂裡一片譁然。

柳月琴撲向裝置臺。

“關掉!”

邵文舟擋在前面。

“我寫了假信,我認。”

“可這些話,不是我替他們說的。”

程懷安衝上臺,一把拉下禮堂總閘。

燈光和擴音器同時熄滅,四周驟然陷入黑暗。

可縣臺發射間使用的是獨立備用電源,現場話筒的聲音仍沿著備用線路傳了出去。

黑暗裡,程懷安抓住我的手腕。

“青禾,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不是我逼你。”

“是你終於聽見自己做過什麼。”

備用燈亮起。

主持臺上,五十七封假信整齊擺著。

我將七封真信放到程懷安面前,又把五十七封假信推到另一邊。

“七封真信,我還給年輕時的你。”

“五十七封假信,留給現在的你。”

我把臂彎裡的紅大衣放到椅背上。

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從禮堂後門離開。

外面正下著小雪。

夜裡十一點,慢車鳴笛。

程懷安趕到月臺時,發車鈴已經響了。

我坐在最後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看見他沿著鐵軌追來。

“宋青禾!”

“你給我下來!”

“外面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

“你真捨得走?”

到了這一刻,他仍在問我舍不捨得。

卻從沒問過,我留下來疼不疼。

我開啟車窗,將那張節目通知鬆開。

紙張在夜風裡翻了幾個圈,落到他腳邊。

背面是年輕時的程懷安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你就別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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