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11章 11一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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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省臺收到縣郵電所的正式調查通知。
程懷安提交書面材料,聲稱自己只提供了七封舊信,偽造死信、改動郵戳和錄製節目,都是邵文舟私自所為。
通知最後還有一行:
“關鍵證人邵文舟已撤回直播中的證詞,拒絕在正式筆錄上簽字。”
邵文舟公開承認造假以後,程懷安派人找到他。
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
“私自動用死信檔案,不是丟工作那麼簡單。”
第二句:
“你娘下個月還要不要住院?”
邵文舟怕了。
直播錄音雖然已經播出,程懷安卻咬死那是邵文舟剪接偽造。
郵電所要的是正式筆錄。
沒有他的簽字,很多事情只能停在猜測上。
調查拖了二十多天。
有一天,我從資料室出來,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站在走廊裡。
她手裡捧著布包。
“你是宋青禾?”
“我是邵文舟的娘。”
布包裡是六百元錢。
“醫藥費我一分沒動。”
“文舟也在樓下。登記簿和錄音母帶,都在他手裡。”
“他做錯了,該丟工作就丟工作。”
“可誰也別拿他一個人的錯,替一群人擦乾淨。”
當天晚上,邵文舟帶著舊信封出入登記簿、原始錄音母帶和錄音機借用記錄走進調查室。
“我不是為了宋青禾。”
“程懷安想把所有事情推到我頭上,我只能先救自己。”
他說完,停了很久。
“可我寫第一封假信的時候,就知道她會哭。”
“我還是寫了。”
“該我承擔的,我認。”
他在正式筆錄上籤下名字。
調查結果很快下來。
五十七封假信確係人為偽造;改寫第七封真信、冒籤工作放棄說明,並利用假信誘導我簽署離婚申請,均有程懷安授意或直接參與。
柳月琴也承認燒燬省臺通知,明知那筆存款屬於我,仍用於自己的複試。
調查結論送到運輸站以後,家屬委員會又開了一次會。
那十七個在聯名信上籤過名字的人,全被叫到了禮堂。
老主任將醫院電話記錄、取款證明和冒籤的工作放棄說明放在桌上,只問了一句:
“現在還覺得,是宋青禾為了報復丈夫,故意把家醜鬧大嗎?”
沒有人說話。
最先寄信向我道歉的女人站起來,將自己的名字從聯名信副本上劃掉。
“我當初只聽了程站長一面的話。”
“這個字,我籤錯了。”
第二個人也站起來。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有人承認自己不知道真相,有人說只是看別人簽了,便跟著按了手印。
最後剩下的五個人,也沒有再堅持。
其中一個女人低聲說:
“我不是覺得程站長沒錯。”
“我就是覺得夫妻過日子,女人總該多忍一點。”
老主任看著她。
“那要是住院的是你,拿走救命錢的是你丈夫,你還忍不忍?”
那女人低下頭,拿起筆,將自己的名字劃掉。
十七個名字,最後一個也沒有留下。
家屬委員會重新出具了一份說明。
原聯名信內容來自程懷安與柳月琴的單方面陳述,未核實醫院記錄、存款用途和冒籤事實,現正式撤回,並向省臺與宋青禾本人作出更正。
更正說明寄到省臺時,正好壓在最初那封聯名信上。
一張紙說我瘋了。
另一張紙承認,他們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我說話。
梁靜書問我要不要把道歉信留下。
我將兩份說明一起放進檔案袋。
“留著吧。”
“不是為了記住誰欠我一句對不起。”
“是以後再有人說,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錯,我至少知道,那句話不是真的。”
邵文舟被辭退,並因擅自動用死信檔案受到處分。
程懷安被撤去站長職務,調離管理崗位。
他用自己的工資和積蓄,補齊了我的存摺。
柳月琴的本次廣播站考核資格被取消,臨時崗位也被解除。她與程懷安另簽了還款單,分期償還自己拿走的六千八百元。
職工大會上,她唸了一份檢查。
唸到“我明知宋青禾正在住院”時,臺下沒有人替她說話。
後來老主任告訴我,散會後柳月琴堵住程懷安。
“我什麼都沒了。”
“你會娶我嗎?”
程懷安很久沒有回答。
柳月琴哭著問:
“你不是說對我是責任嗎?”
他終於說:
“我從沒答應過娶你。”
她搶了我的衣服、錢和機會。
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她以為自己贏來的男人,從未準備真正接住她。
幾個月後,她離開縣城,去了南邊一家小廠做臨時工。
老主任偶爾在信裡提到,她仍在按月還錢。
那是她和程懷安之間的賬。
我的存摺,程懷安已經補齊了。
可我的節目依舊沒有恢復。
臺裡給出的決定是:
“宋青禾可以繼續擔任文字整理工作,暫不參與播音。”
領導說:
“我們相信你沒有造謠。”
“可節目已經卷入私人婚姻爭議,臺裡不能立刻恢復。”
我重新回到資料室,每天整理別人寄來的故事,看著其他人坐進錄音室。
有一次,我從門外經過,聽見年輕主持人唸了我寫的回信。
她的普通話比我標準,聲音也比我好聽。
稿子播完,沒有人知道那是我寫的。
我站在走廊盡頭,心裡不是不難受。
可拿回自己的名字,並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你報出來。
有時只是明知道無人看見,仍然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