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停在一九七三_第8章 8程懷安站在省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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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懷安站在省臺門口。
他瘦了一些,鬍子沒刮乾淨,手裡提著鋁飯盒,胳膊上搭著一條新圍巾。
看見我出來,他先鬆了一口氣。
“青禾。”
我的腳步還是停了一下。
十五年形成的習慣,比理智更快。
他將飯盒遞過來。
“運輸站食堂的紅燒肉。你最愛吃。”
我看著飯盒。
“那是你愛吃。”
他的手僵住。
從前他跑車回來,我總會做紅燒肉。
他以為我常做,便是我愛吃。
可我只是喜歡看他吃。
我帶他走到宿舍樓下。
樓道狹窄,牆皮受潮,公共水房裡有人搓衣服。
程懷安摸了摸冰涼的牆。
“你住這種地方,就是為了跟我賭氣?”
“前兩晚我睡編輯室長椅。”
“你瘋了?”
他猛地轉頭。
“就為了證明沒有我也能活?”
“不是證明。”
“那是什麼?”
“這裡再差,也沒有雜物間。”
他沉默片刻。
“柳月琴已經搬走了。”
“新房我也沒讓她住,主臥給你。”
“我把她趕走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我問:“為什麼趕她走?”
“因為你不喜歡。”
“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錯了?”
他臉上閃過不耐。
“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
程懷安深吸一口氣。
“行,我錯了。”
“你要大衣,我讓她脫;你要錢,我讓她還;你不喜歡她,我也讓她搬了。”
“可你總不能因為幾件東西,把十五年都判成假的。”
他總能把我的傷害說成幾件東西。
彷彿衣服、錢、工作和孩子,只是我斤斤計較的證據。
他將圍巾遞過來。
“你從前那條舊了。我找了同樣的顏色。”
灰藍色。
十五年前那條明明是棗紅色。
灰藍色,是柳月琴最常穿的顏色。
“顏色不一樣。”
他愣了一下。
“圍巾不都差不多?”
“在你眼裡,確實差不多。”
他的臉沉下來。
“宋青禾,我大老遠跑來,不是聽你陰陽怪氣。”
“那你想聽什麼?”
“至少問問我這些天怎麼過。”
“你怎麼過,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像刺了他一下。
“十五年夫妻,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離婚證是你陪我領的。”
“那是假的。”
“登記處的章是真的。”
他咬緊牙。
“青禾,我沒有不要你。”
“我對月琴是責任,對你才是不講理。”
“你看,我最壞的一面,只敢給你。”
從前我也許會覺得自己特殊。
如今只覺得荒唐。
“真正愛一個人,不是放心傷害她。”
他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他摸出一塊麥芽糖。
“先吃點東西。你空著肚子就愛鑽牛角尖。”
我看了許久。
“我早就不吃甜了。”
“什麼時候?”
“孩子沒了以後。”
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空了。
我轉身往樓裡走。
程懷安忽然叫住我。
“青禾。”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腳上。
那是一雙最普通的黑皮鞋,鞋面很硬,腳後跟已經磨破一小塊皮。
“誰給你買的?”
“我自己買的。”
他像沒聽明白。
“你哪來的錢?”
“工資。”
“才上幾天班,就學會亂花錢了?”
“這是我第一次花自己掙的錢,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程懷安張了張嘴。
他真正怕的不是出現另一個男人。
而是我已經能給自己買鞋。
再次來省臺時,他沒有再帶東西。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過得不好,才肯消氣?”
“我沒有看你。”
他愣住。
在他的想象裡,我離開後做的每一件事都與他有關。
工作是為了氣他,買鞋是為了證明他虧待我,廣播裡的每句話也是說給他聽。
他無法相信,我是真的開始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