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凱旋那日,牽著一位懷了身孕的縣主進門,說她救過他的命,求我給她一個名分。
我端著藥碗想了半晌,覺得救命之恩確實很大,於是把婚書還給了他,轉頭問隔壁抄書的陸聞硯:「你家缺不缺一個會看病、會算賬、還會罵人的娘子?」
他紅著耳朵點頭,當夜便翻牆送來聘書。
後來謝承燼闖進我房裡,指著我床上的男人,氣得劍穗都在抖:「蘇晚棠,你當真半點不顧婚約?」
我把陸聞硯往被子裡塞了塞,抬頭問他:「謝將軍,你帶著人家縣主和肚子裡的孩子回來時,我有說什麼嗎?」
1.
謝承燼從北境回京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在將軍府的偏廳熬藥,銅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秦老夫人咳得厲害,我往藥裡添了一片陳皮,正琢磨著要不要少放半錢黃連,門外便傳來馬蹄聲。
管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蘇姑娘,將軍回來了,還帶回一位姑娘。」
我將藥勺放下,心裡還挺高興。謝承燼在外兩年,祖母日日念著他,我也替他守了兩年府門,今日終於能把這個燙手山芋交還回去。
可我剛跨出廊下,就看見他披著一身帶雪的玄色大氅,身邊站著個杏眼圓臉的姑娘。她穿著披風,手掌小心護在小腹前,臉色白得像一碟剛出鍋的米糕。
謝承燼看見我,眉眼仍舊很冷,開口卻比北風還硬:「晚棠,阿綾在雪原救過我。她已有身孕,我不能負她。」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綾那隻護著肚子的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個不能負她,具體是指?」
他略有不耐:「我會納她入府。你是將軍府未來的主母,要有容人之量。」
我捏著藥勺,半天沒有放下。原來他在邊關差點凍??,人家把他撿回去,替他治傷,又懷了他的孩子;他沒有替薛綾置田置鋪,倒想把一個本來能過自在日子的姑娘塞進後宅,叫她往後看他臉色過活。這樣的報恩法子,我聽著更像討債。
薛綾怯怯喊了一聲:「蘇姐姐......」
我趕緊抬手:「縣主若是不嫌棄,就叫我蘇大夫。我同謝將軍尚未成親,姐姐兩個字實在壓得我肩膀疼。」
她愣住了,謝承燼的臉色也沉了幾分。
我沒工夫研究他們的臉色。
藥鍋還在灶上,我轉身就走,邊走邊囑咐管事把客院收拾出來,又讓廚房熬一盅安胎粥。
人懷著孩子,天大的恩怨也別往她肚子上招呼。
只是回到藥房後,我越想越不得勁。
這十年裡,我給謝承燼補過冬衣,給他的馬治過蹄傷,連秦老夫人的藥方都是我一張張試出來的。
他不愛笑,不愛說話,我總替他找藉口,覺得軍中日子苦,覺得他心性本就寡淡。
如今一看,他的心性並不寡淡,他只是把熱乎氣全留給了他自己。
隔壁傳來貓爪撓窗的聲音。我推開窗,看見陸聞硯站在他家院牆下,懷裡抱著一隻橘貓,手上還捏著半根逗貓草。
他生得很白,偏偏總穿洗得發舊的青衫,像一根落在硯臺旁邊的竹枝。此刻他仰頭看我,眼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擔憂。
「蘇姑娘,府裡今日很熱鬧。」
我咬牙道:「熱鬧得很。我未婚夫從邊關帶回一個有孕的縣主,叫我大度些。
」
陸聞硯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問我:「那你還覺得他英武嗎?」
我說:「我現在只覺得他腦袋讓雪埋壞了。」
陸聞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又很快壓平:「既然如此,蘇姑娘要不要換一個未婚夫?」
我盯著他,手裡的藥杵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這書生平時連買一斤紙都要同店家講半天價,今日說話倒像在菜市上挑一把青菜,輕輕鬆鬆就把自己塞到了我面前。
2.
第二日一早,謝承燼來藥房找我。
他站在門口,看我給一個賣炭婆婆包燙傷藥。那婆婆沒錢,我便收了她一捆曬乾的艾草。她千恩萬謝地走後,謝承燼才開口:「你如今天天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我把藥櫃鎖好,頭也沒抬:「謝將軍若覺得我的藥鋪礙眼,便繞遠些走。」
「我是在替你著想。」他眉頭皺得很緊,「等阿綾進門,你要把心思放在府中。外頭三教九流混雜,別再去。」
我拎起藥箱就往外走:「我爹被貶後,蘇家宅子被賣,留給我的只剩這雙會診脈的手。謝將軍要是能替我變出一座金山,我可以考慮多睡兩日懶覺。」
謝承燼伸手攔住我:「你何必句句帶刺?阿綾不會越過你去。」
我停下來,看著他那張自以為安排得很妥當的臉:「你們兩個連孩子都有了,往後還要住在一個屋簷底下。謝將軍想讓我每日替你們張羅吃穿,再在你們恩愛時幫忙關門嗎?」
他一時無言,耳根卻紅了。
我從他手臂底下鑽出去,走到門檻時又回頭補了一句:「還有,今日我去城南給人看診,若是回來晚了,不勞謝將軍派人尋我。
畢竟我只是個大夫,不是你府裡的擺件。」
城南的病人是個剛生產的婦人。我忙到日落才出來,餓得兩眼發花,抬頭便看見陸聞硯撐著傘站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