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渡_第6章 他沒有大張旗鼓
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叫可信的掌櫃去核對糧價、車馬和倉單,又把查到的東西抄成兩份。一份交給御史臺,一份送到皇帝手裡。
薛綾也來過一次。
她沒帶丫鬟,穿著素淨的衣裳,坐在藥房門口許久才進來。她告訴我,謝承燼讓她寫信給養父,哄那人交出私藏的賬冊。
「他說事成後會娶我,會替孩子請封。」她攥著帕子,手指發白,「蘇晚棠,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我看著她,沒有敷衍她。
「他想做成事,這是真的。他把你放在局裡,這也是真的。你若繼續替他寫信,便要想清楚,將來誰會替你和孩子擔後果。」
薛綾呆坐了很久,最後低聲問:「若我不替他做了呢?」
「那你就拿著自己的莊子和封邑,去一個沒人認得你的地方。你會讀賬本,會養人,也能把孩子好好生下來。日子不會一下變得輕鬆,可總比把命交到別人手裡強。」
她離開時沒有回頭。
三日後,太后黨羽的私賬被送進宮中。滿城風雨裡,薛綾沒有按謝承燼的意思寫信,她帶著自己的嫁妝和幾個忠僕去了城外莊子。
謝承燼來找我時,面色陰沉得可怕。
「你同她說了什麼?」
我正在曬藥,頭也不抬:「我告訴她,懷著孩子的人該多穿衣,少為別人賣命。」
「你毀了我的安排。」
我將竹匾往旁邊一放,終於看向他:「謝承燼,她是一個人,不是你的安排。你想讓我理解你,也該先學會把旁人當人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許久才道:「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
我笑了:「你做這些,是為了你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若真的顧及我,當初便不會把我留在府裡,讓我替你照顧祖母、安撫外人,還要看著你同另一個姑娘演情深義重。」
謝承燼抬手想抓我,被陸聞硯一把擋開。
陸聞硯不知何時從鋪子回來,手上還提著一袋剛買的杏脯。他站在我身前,語氣不重,卻沒有半點退讓:「謝將軍,晚棠說得很清楚。你若再靠近她,我便請京兆府的人過來問一問,堂堂將軍為何總闖進一個已定親女子的藥鋪。」
謝承燼看著我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站在藥架前停了一會兒,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門。門簾落下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曬在簸箕裡的薄荷葉散了幾片。
我接過陸聞硯手裡的杏脯,問他:「你方才是不是很緊張?」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實承認:「手心全是汗。」
我拿帕子給他擦了擦,笑道:「那也很厲害。」
9.
太后倒臺那日,連日陰沉的京城放了晴。御街上積著前夜的雨水,早起賣餛飩的攤子已經支開,熱氣從鍋蓋邊往上冒。
皇帝下旨徹查賑災銀案,太后被遷去別宮靜養,牽連的官員一個接一個落馬。蘇家舊案終於得以重審,我爹的名字從罪冊上劃去,朝廷還回了蘇家舊宅和一筆撫卹銀。
我拿著那道詔書,站在空了多年的蘇家門前,半天沒有說話。
院牆上的藤蘿已經枯了,門環卻還是從前的樣子。小時候我爹下朝回來,總會先把我舉到門檻上,再去抱藥箱。如今門檻還在,抱我的人卻回不來了。
陸聞硯陪在我身邊,沒有急著安慰,只從懷裡掏出一串新配的鑰匙。
「宅子裡要重新修繕。你想留著住,還是賣了換銀子,都由你定。」
我摸著冰涼的門環,輕聲道:「留著吧。開一間醫館,再留一間屋子給來京趕考的寒門姑娘住。」
陸聞硯立刻點頭:「我明日便去找工匠。」
我們正商量著,謝承燼從長街盡頭走來。他沒有穿甲,只穿了一件尋常青袍,臉上是少見的疲憊。
他站在臺階下,看了看我手裡的詔書,開口道:「晚棠,蘇家的案子平反了。」
我說:「我看見了。」
他似乎準備了很多話,最後卻只問:「你還要去江南嗎?」
「要去。」
「京城已經沒有人能為難你。你留下來,我可以......」
我抬手打斷他:「謝承燼,你總愛說可以給我什麼。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誰施捨的一處安穩。」
他眼神發緊:「我以前不明白。」
「現在也不必明白。」我把詔書收進袖中,「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謝承燼看向陸聞硯,聲音低了幾分:「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陸聞硯聽見這話,臉色立刻變了。我知道他又要吃醋,便先握住他的手。
「你給不了。」我看著謝承燼,「他會問我累不累,會把我說過的事放在心上。他不會瞞著我拿別人做局,也不會等失去後才想起該珍惜。你如今覺得不甘心,只是因為我沒有再圍著你轉。」
謝承燼站在那裡,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沒有再看他,拉著陸聞硯往前走。春風穿過長街,吹得他袖口輕輕碰在我手背上。他握得很緊,卻又怕弄疼我,過一會兒就悄悄松一點。
我故意問他:「陸聞硯,你方才是不是想同他打一架?」
他悶聲道:「我打不過他。
」
「那你怎麼臉那麼臭?」
「我氣他總說能給你榮華富貴。」他停下腳步,認真望著我,「我也會掙很多銀子。但你若不想要,我不會拿銀子把你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