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渡_第8章 我正在挑揀藥材
我正在挑揀藥材,便把一把曬乾的紫蘇塞進他手裡:「陸掌櫃,誰開門做生意第一日便賺得盆滿缽滿?你先把欠賬分清,願意繼續做工的人留下,偷奸耍滑的結清工錢送走。後廚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抬頭看我:「你不嫌我笨?」
「你若真笨,便不會把陸家書坊和藥材行的賬都管得好好的。你只是第一次做自己喜歡的事,怕做砸了。」
陸聞硯聽完,眼睛又有些紅。
我趕緊敲了敲他的額頭:「別哭。你若把眼淚滴到賬本上,墨水暈開了還得重新算。」
第二日,我們請來鎮上做木工的寡婦許娘子修灶,又去碼頭找了一個擅長河鮮的老廚子。陸聞硯把酒樓舊賬貼在門口,挨家挨戶去收拖欠的飯錢。有人仗著他年輕想賴賬,他便搬出賬簿,連對方哪日多叫了一壺酒、打碎了哪隻碗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在旁邊看得很驚奇。這個在我面前連情話都說不利索的人,談起銀錢時居然句句分明,還會笑著把欠錢的人堵在巷子口,直到對方紅著臉掏出銅板。
過了十來日,酒樓漸漸有了客人。
我把平日給病人做的藥膳改成菜譜,春天有陳皮蒸魚、紫蘇雞,夏日有荷葉粥和酸梅飲。老廚子一開始嫌棄我亂來,嘗過幾道後卻偷偷把方子記在袖裡,逢人便誇掌櫃娘子會做飯。
陸聞硯聽見這句誇獎,走路都帶風。他在門口掛了一塊新木牌,上頭寫著「本店掌櫃娘子親配藥膳」,寫完後又小聲問我會不會太招搖。
我說:「掛都掛了,你現在害羞有什麼用?」
他摸了摸鼻子,轉頭叫夥計把牌子掛得更高一點。
酒樓開業滿月那天,薛綾從北邊來了。
她沒有帶排場,只領著一個嬤嬤和一個小丫鬟。孩子已經生下來,是個很能哭的小姑娘,臉蛋像剛蒸熟的桃花饅頭。薛綾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神情有些拘謹,像不確定我會不會把她趕出去。
我讓夥計把她請進二樓,又叫後廚煮一碗清淡的雞湯麵。
她看著窗外的河,低聲道:「我到了莊子上才知道,賬本里那麼多事都等著人做。春耕時管事剋扣了幾戶佃農的糧,我帶著嬤嬤一戶戶查出來,忙完以後連想起從前那些事的工夫都沒有。」
我給她添茶:「這樣很好。」
薛綾抱著孩子,笑得有些侷促:「我以前總覺得你討厭我。」
「我確實不喜歡你那時總拿池塘和眼淚嚇人。」
她的臉一下紅了。
我又說:「但你肯把日子過起來,我便替你高興。往後孩子若是發熱咳嗽,可以送來我這裡看。只是別再跳池子。」
她笑起來,眼眶卻有些溼。她沒有再提謝承燼,只從包袱裡拿出一隻繡著海棠的小肚兜,說是給我們將來孩子準備的。
陸聞硯剛好端著一盤點心上樓,看見那小肚兜,耳朵瞬間紅了。他把點心放下,藉口後廚有事,轉身就跑。
薛綾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明白。
我扶額:「他臉皮薄,習慣就好。」
那天夜裡,陸聞硯果然躲在被子裡不肯露頭。
我拍了拍被子:「陸掌櫃,你躲什麼?」
他悶聲說:「她送了小肚兜。」
「送就送了。」
「那我們是不是也該......」他後半句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把被子掀開,看見他臉紅得不像樣,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鼻尖:「陸聞硯,酒樓賬還沒結清,你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他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手卻很誠實地抱住我的腰。窗外河水拍岸,遠處有人搖櫓經過,船燈在水面拖出細長的光。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窗外搖櫓的水聲。那條從京城到青蒲鎮的水路走了好多天,沿途的風景我如今已經記不全了;我記得清楚的,是每次回頭時,陸聞硯都在不遠處看著我,手裡不是提著藥箱,便是抱著賬本。
12.
後來,我們把棠渡的分店開到了臨江的青蒲鎮。
蘇家舊宅的醫館已修好,李嬸留在京中照看。秦老夫人搬去溫泉莊子,每隔幾日就遣人送信來,信裡十句有八句是在罵謝承燼不省心,剩下兩句問我何時帶陸聞硯回去吃飯。
陸聞硯看完信,總會把信紙摺好,小心收到匣子裡。他嘴上說祖母偏心,轉頭又託人給她送最好的藥材。
青蒲鎮有條河,河兩岸全是白牆黑瓦。陸家後來買下一座臨河舊酒樓,門口正對著一株很大的海棠樹。我帶著夥計收拾後廚,陸聞硯抱著賬本坐在櫃檯後,半日都沒算清一頁賬。
我走過去一看,發現他在紙上寫了十幾個「蘇晚棠」。
「陸掌櫃,你這是開酒樓還是練字?」
他立刻把賬本合上,裝作若無其事:「我在想招牌的字。」
「招牌不是已經寫好了?」
「我覺得還可以再寫一塊。」
我把毛筆從他手裡抽走:「再寫下去,客人要以為棠渡是賣字畫的。」
分店開張那日,陸聞硯請了說書先生,又在門口擺了免費的藥茶。
第一位客人進門便問:「掌櫃的,聽說你家菜能治病?」
我趕緊解釋:「不能治病,只能讓您少吃些油鹽。
」
陸聞硯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家娘子開的方子,味道也很好。」
客人笑起來,酒樓裡很快坐滿了人。
後來我在樓上開了一間小小的診室,替鎮上的婦人孩子看些頭疼腦熱。陸聞硯則把酒樓賬目管得井井有條,順手在隔壁開了間書鋪。午後沒客人時,他常抱著貓上樓來找我,假裝問診,實則賴在榻上不肯走。
我問他哪裡不舒服。
他捂著心口說:「我想你想得??口發悶。」
我給他把脈,煞有介事地點頭:「確實是相思病。藥方是去樓下把今日的碗都洗了。」
他立刻垮下臉:「娘子,你怎麼這樣狠心?」
我把藥箱一合:「陸掌櫃,你若不洗,我今晚便不讓你進房。」
他抱著貓飛快往樓下跑,跑到一半又回頭喊:「我洗兩百隻碗,娘子明日能不能陪我看燈?」
夕陽透過窗格照進來,落在桌上的藥盞和一沓賬本上。我坐在窗邊聽他在樓下同夥計鬥嘴,橘貓趴在我膝頭打呼嚕。
往後許多年,棠渡酒樓越開越大。我們在河對岸又開了一間書鋪,在碼頭添了藥材行。有人問我為何把日子過得這樣忙,我總說因為陸掌櫃太會花錢,我得多掙一點。
每一個清晨推開窗,河上都有船從霧裡鑽出來,新來的客人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進門。陸聞硯會端著熱粥站在樓下,抬頭喊我一聲晚棠,怕我聽不見,還會把碗舉起來晃一晃。
我應他一聲,拎著藥箱下樓。
腳下木階被日光曬得溫熱,門外的海棠正開得熱鬧。
舊日風雪早已過去,我穿過滿堂人聲,走向他,也走向那條由我自己挑中的、寬寬敞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