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渡_第2章 他腳邊放着一隻食盒

棠渡發布時間:2026-08-24作者:三三

他腳邊放著一隻食盒,頭髮讓雪水打溼了一點,鼻尖凍得通紅。

我問他:「陸書生,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他說:「我去藥鋪找你,夥計說你來了城南。我想著你會餓,就帶了些熱湯。」

我掀開食盒蓋子,裡面是一碗雞絲麵,上頭臥著一隻煎得圓圓的荷包蛋。

「你哪裡來的錢買雞?」

陸聞硯輕咳一聲:「我替書坊抄完了三卷賬,掌櫃給了工錢。」

我挑起一筷子面,問他:「你昨天說換未婚夫,是不是隨口哄我開心?」

他的耳朵又紅了,眼神卻沒有躲:「我沒有哄你。我等了很多年,蘇姑娘若願意回頭看我一眼,我就能走到你面前。」

巷子裡有賣糖人的小販吆喝,熱氣從鍋裡一團團湧出來。我忽然想起從前許多細碎的事:我在藥市丟過錢袋,第二日有人放在門口;我冬日咳嗽,隔壁總會飄來一股熬梨湯的甜味;我去書坊買醫書,掌櫃總說陸家小先生抄的那一冊字最清楚。

從前我以為鄰居相處得好,無非是兩家院牆捱得近。如今把那些細枝末節一件件拎出來,才知道陸聞硯平日忙得很,他要念書抄書,還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收拾些小麻煩。

我把最後一口面吃完,認真告訴他:「我眼下沒有心情再定親。你若是不怕等,就先做我的朋友、知己,怎麼樣?」

陸聞硯的眼睛亮起來,像雪地裡有人點了一盞燈:「我等得。」

3.

薛綾住進將軍府的第七日,掉進了荷花池。

她落水時,我正在亭子裡給秦老夫人量脈。冬日池水冷得能把人骨頭凍響,丫鬟們尖叫成一片,謝承燼像一陣風似的衝過去,將她從水裡撈出來。

薛綾渾身發抖,靠在他懷裡哭:「我只是想同蘇大夫說幾句話,她大約不喜歡我,我便不小心踩空了。」

我離池子足有十來步,中間還隔著一張石桌。她那雙踩空的腳若能跨過這麼遠,倒不如去軍營練輕功,省得將來總在荷花池邊受委屈。

謝承燼抱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飛過來:「晚棠,她懷著孩子,你為何容不下她?」

我放下脈枕,先替秦老夫人把狐裘掖好,才走到池邊。薛綾的裙襬滴著水,眼淚也掉得很急,像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委屈。

我蹲下來看她鞋底,發現一小片青苔粘在繡鞋邊緣。

「縣主若真是從亭子走來,鞋底不該有池沿的青苔。你站在石階上等了很久吧,等到謝將軍從書房出來,才挑著他看得見的時候往下跳。」

薛綾的哭聲頓住了。

謝承燼也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汽:「我的意思是,孕婦怕寒,縣主往後少做些傷身子的把戲。孩子無辜,別拿他當魚餌。」

薛綾咬著唇,眼淚立刻掉得更兇:「蘇大夫怎能這樣冤枉我?」

「縣主若覺得冤枉,便請府醫瞧一瞧。你手腕沒有撞傷,膝頭卻沾了泥,說明你是扶著石階慢慢下去的。你準備得很周全,只可惜忘了看今日風向,亭子裡的人都能聞見你袖上的荷花香。冬日荷花池裡沒有花,香從哪裡來?」

旁邊的丫鬟們低下頭,一聲都不敢吭。

謝承燼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大概第一次發現,自己護在懷裡的嬌弱姑娘,腦子裡還裝著幾根彎彎繞繞的線。

秦老夫人在亭中重重咳了一聲:「承燼,把人送回去換衣裳。

晚棠留下,陪我把這局棋下完。」

謝承燼抱著薛綾離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反倒像在怪我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我朝他揮揮手:「慢走,池邊滑,當心別再掉一個。」

當晚,陸聞硯翻牆來送烤栗子。

我坐在藥房的矮榻上剝栗子,問他:「你今日是不是一直在牆外聽著?」

他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手指卻悄悄蜷了一下:「我聽見有人說你欺負孕婦,有些擔心。」

「你想衝進去替我罵人?」

「我原想找個更體面的法子。」他停了一停,老實說,「後來聽見你說她拿孩子當魚餌,我覺得我不必進去了。」

我笑得差點把栗子殼扔進他領口。

陸聞硯看著我笑,臉上的侷促慢慢散開。他從袖裡拿出一隻小木盒,裡面是一支玉蘭簪,簪頭雕得不算精緻,卻被磨得很光滑。

「我自己做的。蘇姑娘若是不嫌棄,就留著。」

我捏著那支簪子,心裡忽然軟了一塊。謝承燼送過我很多貴重東西,珠釵、披風、藥材,每樣都是管事送來的,連一句話都沒有。陸聞硯送我一支歪歪扭扭的簪子,倒像是把自己的心也塞進了盒子裡。

我把簪子插進發間,問他:「好看嗎?」

陸聞硯看了很久,結結巴巴說:「好看。蘇姑娘戴什麼都好看。」

我故意逗他:「陸書生,你再這樣誇下去,我會以為你對我圖謀不軌。」

他抬起頭,眼神認真得很:「我確實圖謀不軌。」

我手一鬆,剛剝好的栗子滾到了他鞋邊,屋裡安靜得只剩炭盆裡輕輕炸開的聲響。

4.

太后身邊的梁內侍來將軍府那日,天剛放晴。

他帶著十來個宮人,進門便高聲宣旨,說薛綾是流落民間的宗室女,太后憐她孤苦,要親自為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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