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從嶺南捎回兩支步搖，一支赤金嵌珠，一支素銀點翠。
他把兩支都遞給妹妹，讓她先挑。
我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府裡是揭不開鍋了嗎?連兩支一模一樣的步搖都買不到了。一貴一賤擺在眼前，你還要裝自己沒偏心?」
「明早若還不是兩支一樣的，我便讓全京城待嫁姑娘都知道，你摳門又愛挑撥。」
次日天剛亮，我在房門外看見了兩支一模一樣的赤金步搖。
父親又買來兩筐李子，一筐熟透，一筐青硬，熟的送給妹妹，青的留給我。
我揀了最大的一顆青李塞進父親嘴裡。
我問父親:「酸不酸?」
「知道酸還買!你自己買的自己都吃完吧。」
打那以後，父親看見青李就躲。
我告訴妹妹:「以後只要兩件東西一次一好，就必須讓他們換，他們現在偏心你，以後也會偏心別人。」
「我們自己該得的，一寸都不能讓，知道了嗎?」
妹妹用力點頭，接受了這條規矩。
直到及笄那日，母親腳步發虛地挪到我面前。
「我的祖宗，娘實在找不出年歲相當的雙生兄弟!」
1.
我叫顧明棠，與妹妹顧靜姝同胎而生。
她眉眼隨母親，溫軟清秀;我像祖母，眼尾略挑，笑起來總像準備挑誰的錯。
我們出生那年，祖母正與母親鬧得厲害。
她抱著我回了蘇州，把靜姝留在京城。
十三歲前，我跟在祖母身邊看鋪面、識貨價，連夥計偷藏半吊錢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回京的船上，我做了一個長夢。
夢裡我和靜姝明明是雙生姐妹，家裡給她的東西卻永遠比我的好一點。
她先挑首飾，先挑果子，最後連夫婿也是她挑剩下的那個才輪到我。
我嫁給一個心裡裝著她的武將，守了十幾年空院，病??時身邊只有一盞快燒乾的燈。
更可笑的是，我??後，父母兄長才想起我的好。
他們把遲來的愧疚全砸在靜姝身上，怪她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靜姝原本什麼都沒做，卻被他們折磨得不敢回孃家。
我醒來時只當這夢荒唐。
回府第三天，顧承安拿著兩支價值懸殊的步搖進門，笑著叫靜姝先挑。
夢裡那股憋悶一下頂到??口。
我沒忍，抬手就打。
顧承安捂著臉，半晌沒回過神:「你瘋了?」
「我若不瘋，等著你把我們姐妹逼瘋?」
我把兩支步搖丟回盒中。
「你正要議親，最怕別人說你刻薄小氣。」
「明天日落前，我若看不見兩支一樣的，京城每家媒人都會知道你拿妹妹當好人，拿姐姐當陪襯。」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到底沒敢與我賭。
第二天，兩支赤金步搖齊齊整整擺在我門前。
此後顧承安送東西，再不敢一件精一件次。
我不管他嘴上服不服，只驗東西有沒有送對。
日子久了，外頭反倒誇他體貼兩個妹妹，做事不偏不倚。
他因此定下一門極好的親事。
定親那日，他拎著酒來找我，坐了許久才開口。
「明棠，從前我怕靜姝覺得你回來分走了家裡的疼愛，便總想多補她一些。」
「後來我才知道，我那不是補，是把你推出去，也把她架在火上。」
他給自己倒滿一杯，仰頭喝了。
「這事是我錯了。」
我問他:「若以後又有人勸你，妹妹身子弱，姐姐便該讓，你聽誰的?」
顧承安握著酒杯，答得倒快:「問清你們各自要什麼，也得看這事本該歸誰。
」
「若只夠一份呢?」
「輪流，抽籤，或者再買一份。」
「總之不能借著疼一個，叫另一個白白受氣。」
我看了他片刻，確定這回不是為了哄我才說好聽話。
他又提起靜姝同他說過的話。
「她從前拿到好東西並不高興，只怕你回來後恨她。」
「是我自以為在護她，倒叫她背了不該背的心虛。」
這句話比道歉有用。
我把酒壺挪遠，免得他借醉哭給我看。
「你真改了就成，那一巴掌就算沒白打。」
2.
顧承安學會公平後，輪到父親撞到我手裡。
他下值回來，帶了兩筐李子。
送去靜姝院裡的那筐紅得透亮，留給我的卻青得能硌牙。
父親還笑:「你自小在南邊長大，想必愛吃酸口。」
我當著他的面咬了一口，牙根都痠麻了。
他大概覺得我會忍，轉身便要走。
我拽住他的袖子，把剩下半顆青李遞到他唇邊:「爹也嚐嚐。」
「我不愛酸。」
「我還不愛呢。」
父親想躲，我直接把果子塞了進去。
他酸得整張臉皺起來，偏又當著下人的面吐不得，只能硬嚥。
我把果筐拖到他書房門口:「既然是您挑的，便別浪費。」
「什麼時候吃完，什麼時候再回正院睡。」
母親站在廊下，看看父親，又看看我，竟把勸我的話嚥了回去。
那兩筐李子折騰了父親三日。
最後半筐被他分給屬官，屬官們不敢嫌棄，一個個酸得眼淚直流，還要謝大人體恤。
父親從此見了青李便繞路。
自那以後，他每回想偏一點，先會想起酸李子卡在嗓子裡的滋味。
衣料、首飾、吃食，我與靜姝都拿一樣的。
家裡沒了偏心的規矩，靜姝反而比從前自在。
她小時候總怕自己多拿了一塊糕，我回來後，她敢把最後一碟酥酪端進我房裡，與我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