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宣州人人稱道的賢惠少夫人。
丈夫離家跑商八年,再進門時,懷裡抱著一個六歲的男孩。
他說孩子的父親??在途中,臨終求他照看。
那孩子當面喊他爹,轉過臉卻罵我是毒婦。
他還偏偏要我女兒住了多年的暖香院。
我笑著答應了。
我親手替女兒搬走書箱,又把庫裡最貴的擺件送進那孩子屋中。
相熟的夫人急得問我:「那分明是你男人養在外頭的兒子,你連親女兒受欺負也忍?」
我替丈夫辯解:「他在外面吃了八年的苦,我怎能再讓他為家事煩心。」
「就算這孩子真是他的骨血,我身為正妻,也該把欠他的都補上。」
這些話很快傳到了丈夫耳中。
當晚,他第一次走進被冷落八年的正房。
他握住我的手說:「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對不住你,往後,我定好好待你。」
可到了開祠堂、讓義子記入族譜那天,族老照舊端來一碗清水。
我早已等這一場滴血認親等了整整八年。
1.
水碗擺到香案前時,周硯川還在笑。
他當著幾位族叔的面刺破食指,轉頭招呼安哥兒:「別怕,往後你便是周家名正言順的孩子。」
安哥兒把手遞過去,眼睛卻挑釁似的朝我一斜。
兩滴血先後落下,在清水裡各自沉著,隔了許久也沒有融在一起。
周硯川的笑僵在嘴邊。
他俯身盯住碗底,像沒看清似的又揉了揉眼睛:「再等一會兒。」
安哥兒扯他袖口:「爹,怎麼還不寫我的名字?」
見他不答,孩子立刻瞪向我:「是不是這個毒婦在水裡做了手腳?」
滿堂長輩一齊沉下臉。
我拿帕子輕按眼角,委屈歸委屈,卻沒有同一個孩子爭辯。
周硯川終於抬頭。
他的目光從端水的老僕移到上首的三叔公,疑心全寫在臉上。
「這水是誰備的?」
三叔公重重敲了一下柺杖:「水從你家的井裡打,碗由你母親房裡的嬤嬤洗,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端來。」
「你問這話,是疑心誰?」
周硯川被問得無言,目光轉到我身上,冷得像要從我臉上剜出答案。
我往前半步,柔聲勸他:「夫君......安哥兒本來就是你故交留下的義子,你們沒有血緣,血不相融才是常理。」
「你為何這樣慌?」
他??口猛地起伏,像被我無意間戳中了最不敢見人的地方。
我又說:「這半年我待安哥兒如何,府里人人看得見。」
「我連蕙姐兒的院子都騰給他了,哪裡還捨得為難他?」
周硯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忽然厲聲叫來隨從許順:「你去後井親自打水,再取一隻沒有用過的碗。」
「快去!」
祠堂裡再沒人開口。
那些先前誇他重情重義的長輩,一個個移開眼睛,倒是都同情的瞥了我一眼。
我低頭理著帕角,裝作同他們一樣,什麼也不知道。
2.
許順很快帶回新水和新碗,還當眾先飲了一口。
周硯川奪過銀針,扎自己時用力得血珠直湧。
他再抓安哥兒,孩子害怕地把手藏到身後,卻被他一把拽了出來。
「爹爹,疼......我不想再扎!」
「就一下。」
針尖落下,安哥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往日孩子皺一下眉,周硯川都要抱在懷裡哄半天,此刻他連看都沒看,只盯著沉向碗底的兩滴血。
還是不相融。
許順當場跪下:「老爺,這水若有半點問題,小的拿命來賠!」
安哥兒見撒嬌無用,哭著喊起生母:「我要孃親......」
那兩個字像火星落進油裡,燒光了周硯川最後一點理智。
他把碗狠狠摔碎,指著孩子怒罵:「你娘口口聲聲說你是我的種,原來竟讓我替旁人養了六年兒子!」
族親譁然。
周硯川不顧滿堂議論,拔出腰間佩劍便朝安哥兒走去。
「你想找你娘,我今日就送你去見她!」
孩子嚇得癱在地上。
劍鋒將落時,我撲過去抱住周硯川的手臂,掌心被劍刃劃出一道血口也沒有鬆開。
我仰臉看他:「夫君剛在外闖出聲名,多少人等著抓周家的把柄。」
「今日長輩都在,你若刀了一個手無寸鐵、名義上還是義子的孩子,往後誰還敢同你做生意?」
「他騙了我!」
「騙你的是大人,不是一個六歲的孩子。」
「你要為他賠上八年家業嗎?」
這句話終於把他勸醒。
他喘著粗氣收劍,命人把安哥兒丟出府,任其自生自滅。
我送走族老,又叫下人退到廊外。
安哥兒這才爬過來抱住我的裙襬,一聲聲求我救命,說再也不搶蕙姐兒的東西。
我蹲下替他擦淨臉,輕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流落街頭。」
他剛露出喜色,我便看著那雙像極了生母的眼睛補了一句:「你娘當年被趕走時......可比你有骨氣多了。」
3.
安哥兒生母的事,宣州稍有年紀的人都知道。
她叫柳青娘,是繡坊里長大的孤女,容貌出挑,性子也烈。
年輕時的周硯川愛她愛得張揚,騎馬帶她招搖過市,還讓她往周家書房的窗裡扔香囊。
城裡太太們拿她取笑,說一個繡娘也妄想做周家少夫人。
婆母聽得臉上無光,回府就把兒子鎖起來,逼他斷掉來往。
周硯川開始還絕食摔碗,喊著此生非她不娶。
可婆母在他屋裡放了個眉眼相似的丫鬟,不到一個月,他便肯退一步,只許柳青娘做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