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局_第7章 她將那疊供狀往案上一擲
她將那疊供狀往案上一擲,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鴉雀無聲。
「一個天皇貴胄,一個勳爵之後。沐浴皇恩,享民脂民膏,受百姓供養,轉過頭來欺負百姓。」目光從七位朝臣臉上一一掃過,「與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砸鍋有何區別?百姓是國之根本,他們仗勢欺辱救死扶傷的大夫。本宮倒想問一問,那大夫到底哪得罪了他們?」
七位文臣交換了眼神。
勳貴子弟仗勢欺人的事屢有發生,每次被言官彈劾,都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久而久之,只有這些二世祖們做得不太過分,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
如今太后親自下場,這由頭便擺在了檯面上。
領頭的老臣出列拱手:「太后所言極是。皇親更該為萬民表率,此舉有辱國體,當嚴懲以儆效尤。」
其餘六人紛紛附和。
皇帝會意,提筆擬旨。
次日聖旨下:長公主教子無方,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一月。平陽侯管教不嚴,同罰。沈律與徐大小姐,各打二十板子,各罰銀千兩賠與苦主。苦主姓名一欄,寫著「濟民藥鋪」。旨意末尾又添了一句:陳氏濟民藥鋪,精研岐黃,惠及鄉里,著賜御筆牌匾一面,以彰善舉。
旨意一齣,滿京譁然。
「長公主母子得了太后厭棄,又被內閣七位重臣聯合手撕」的訊息不脛而走,又如野火燎原般燒了滿城。
而濟民藥鋪那面御筆牌匾掛上去的當日,門前排了半條街。
從前繞道走的路人都停下來仰著頭看那金漆大字,嘖嘖稱奇。
陳大夫坐在櫃檯後面,面前的銀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隔三差五有穿體面衣裳的管家來問「聽說貴鋪與內閣諸位重臣都有些淵源」,他也不解釋,只捻著鬍子笑,給來人拿一瓶標著「平價版」的珍珠膏。
晚棠坐在榻上剝橘子,分了一半遞給我:「出氣了?」
我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汁水在舌尖上洇開,涼絲絲的。
「還差一點兒。」我說。
15
長公主禁足期滿那日,天剛亮就收拾齊整往慈寧宮去了。
她心裡揣著事,一向哄得好好的太后怎會忽然翻臉?她必須當面探個虛實。
彼時我正從太醫院出來,端著新調的膏子往慈寧宮去。
轉過迴廊拐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打頭的大紅宮裝,金簪玉佩,面沉如水,正是本朝最金尊玉貴的長公主。
她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七八個嬤嬤宮人,陣仗擺得十足。
我垂著眼讓到路邊,等她先行。
擦肩時她餘光掃了我一眼,沒認出,已經往前走了兩步。
大約是覺得眼熟,她又停下來,回身打量我,眉心微蹙。
我穿著太醫院醫女的青灰袍子,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綰著,與從前在長公主府偏殿裡跪著求她明鑑的模樣隔了天壤。
她眯著眼看了許久,直到我屈膝請安,開口說了句「見過長公主殿下」。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許氏?」她上下打量我,眼底的疑惑化為不屑,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許家那個庶女?我說怎麼四處找都找不到你,原來躲進宮裡當醫女了。」
她輕笑了一聲,像在看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倒也聰明,知道外頭混不下去了。」
我不卑不亢地直起身:「長公主此言差矣。
令公子雖然尊貴,我卻是不大瞧得上的。為了躲避令公子的糾纏與陷害,只能躲到宮中謀條生路。」我看著她,語氣不屑,「長公主還是好好管教令公子吧。並非所有人都稀罕給他做妾。」
「放肆!」長公主勃然大怒,指著我的鼻子,「一個小小醫女,也敢如此與本宮說話?來人,掌嘴!」
那嬤嬤應聲上前。
就是當初牡丹宴上打我的那個,手勁大,巴掌落下來時帶著風聲。
她衝上來抬手的一瞬間,我袖中早已握緊的削藥匕首猛地刺了出去,刀尖穿過她掄過來的手掌,噗地一聲,從掌心扎透到掌背。
血濺出來。
嬤嬤慘叫一聲,捂著被刺穿的手掌跪倒在地。
長公主愣了一瞬,隨即面色鐵青:「反了!給我按住她,杖刀!」
話音未落,慈寧宮門內傳來一聲冷厲的喝止:「長公主好大的威風。」
一名女官緩步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侍衛,腰刀半出鞘,寒光凜凜。
她朝長公主微微欠身,聲音威嚴:「長公主殿下,許醫女乃太后娘娘的御用醫女。您動許醫女,便是挑釁太后,對太后不敬。」
長公主臉色驟變。
晚棠從殿內走出來。
沒穿太隆重的朝服,只一件家常的月白宮裝,可通身的氣度壓得滿院人齊齊矮了半截。
她站在臺階上,目光從跪了一地的宮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長公主臉上。
「長公主,你這是要做什麼?你在宮外仗勢欺人、與民爭利、草菅人命,如今還要杖刀哀家的御用醫女。你是覺得哀家好說話,還是覺得這後宮已經由你說了算了?」
長公主趕緊請罪:「皇嫂請息怒,臣妹只是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醫女......」
晚棠打斷她:「我看不知地厚的是你吧。哀家的醫女,你也敢動。」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捂著血手的嬤嬤,淡淡道:「拖下去,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