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局_第4章 他看了我一眼
」
他看了我一眼,沒應,也沒趕我。
08
我當真幹起來了。
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如今蹲在院子裡刷藥罐子,手指泡得發白起皺。
從前嫌保姆做的飯不好吃,都要單獨點外賣的人,如今咽得下粗糧饃饃,吃得下老青菜熬的糙米粥。
以前連打掃衛生都要請家政的人,如今幫人抓藥、碾藥、曬藥......所有的粗活髒活搶著做。
陳大夫起初只當我是個暫住的可憐人,後來見我記性好,幾副方子聽一遍便記得住,手腳又利索,開始讓我整理藥材。
這天傍晚,我在後院晾曬新收的黃芪。
我一邊翻著藥片一邊發呆。
想怎麼報那日跪在磚頭上挨的鞭子,想怎麼讓徐大小姐和長公主把那日的羞辱一口一口咽回去。
想著想著,目光落在旁邊一堆待處理的花瓣上。
那是陳大夫制香囊剩的幹玫瑰和白芷,旁邊還散著些磨了一半的珍珠粉。
我蹲下來捻了捻那些粉末,忽然想起林晚棠有段時間迷上了自制護膚品,整箱整箱的原料往家裡搬,拉著我給她當小白鼠。
我對那些瓶瓶罐罐興致缺缺,卻記得她唸叨過的一個方子。
玫瑰純露加珍珠粉調和,輔以白芷、茯苓,抹在臉上既能褪紅消腫,又能養膚。
晚棠說這是她花了大價錢從一位老中醫那兒買來的古方改良版,效果比專櫃幾千塊的面霜還好。
她做出來第一瓶時興沖沖抹在我臉上,我敷衍說「還行」。
但效果確實不錯。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點珍珠粉。
又看了看旁邊曬得半乾的玫瑰花瓣。
「師孃,」我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您這兒有蒸露的器具麼?」
陳大夫的夫人從門簾後探出半個頭:「有,做什麼?」
「我想試個東西。」
那晚我用藥鋪的小蒸爐,折騰到後半夜。
玫瑰花瓣蒸出清亮的純露,混了研磨極細的珍珠粉、白芷、茯苓,加了一點點蜂蜜調和,裝在洗淨的舊瓷瓶裡,封好。
陳大夫在一旁看著,起初滿臉狐疑,後來湊近了嗅了嗅,又捻了點抹在自個兒手背上,搓了兩下,沒說話。
師孃好奇地抹在自己臉和手背上,沒幾天,還真變白了。
「這玩意不錯,要是能做出來賣就好了。」
林晚棠要是知道我如今在重操她的舊業,大約會叉著腰說一句「我就說吧,技多不壓身」。
我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來時扯動了臉上的舊傷。
長公主的嬤嬤那一巴掌打得狠,雖然消了腫,底下的淤青還沒散盡,一笑就疼。
我揉了揉臉頰,把笑收了回去。
心裡卻慢慢亮起來,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徐大小姐害我摔玉鐲那天,滿園的人都在笑。
長公主讓人掌我的嘴,罰我跪磚頭,如同吃飯喝水那樣輕飄飄。
沈律抽回自己的腿,說「自己做錯了事,還不悔改」。
他們居高臨下地俯瞰我,像俯瞰一隻爬不起來的蟲。
可蟲也是會咬人的。
只是咬得慢一些罷了。
遠處有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隱隱傳來,我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栗子以後有的是機會吃。
09
那瓶玫瑰珍珠膏在半月之內傳遍了半條街。
免費送出去的珍珠膏得到了較好的反饋,婦人家的口碑傳得最快。
不出十日,竟有好幾位官眷遣了丫鬟來打聽。
珍珠膏還把沈律惹來了。
「你可真讓我好找。」他的聲音一向好聽,帶著慣有的從容,像從前每次下班回家推開門喊「清歡我回來了」時的腔調。
可如今那腔調底下裹了一層矜貴,像原本粗糲的石頭被綢緞包了邊,光滑得有些隔手。
我沒動。
低頭繼續灌膏體。
沈律從前堂走進後院。
紫色錦袍的衣角掃過門檻,腰間蟠龍玉佩輕輕碰著,聲音清越。
他在我身後站定,沒出聲,大約是在打量我。
我頭髮只挽了個纂,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舊衫。
許家庶女雖卑微,好在衣著還算過得去,仍然是官家千金。
如今的我,堪比市井最底層的姑娘,寒酸到仇人見了也得釋懷。
暮秋的風從院牆外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清香,掀動他衣襬的暗紋。
「你倒是厲害,短短三個月,竟然讓你折騰出了名堂。」他看著這些瓶瓶罐罐,「連長公主都稀罕你這玩意。」
我問他:「你來做什麼?」
「當然是你接你回去吧。」
我放下刷子,站起來。
膝蓋上的舊傷已經好了,可蹲久了站起來時還是會微微一軟。
我扶著井沿穩住身子,轉過身看他。
半個月不見,他似乎又矜貴了幾分。
眉宇間那層若有若無的倨傲如今清晰得像刀刻,眉骨高挺,下頜微揚,看我的目光,不是疏遠,而是俯視。
他在俯視我,像主人俯視一隻流落在外又終於找回來的寵物。
10
我聲音平平地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沒有回答。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這藥鋪,對吧?」
他沒接話。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我。
那層俯視的目光裡多了些別的,像憐憫,又像施捨。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