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局_第11章 他邊走還邊回頭罵
他邊走還邊回頭罵:「孽女,你給我等著!」
聲音被夜風撕碎,散在宮道兩旁枯瘦的樹枝間。
我握緊了手中的湯婆子,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再度響來。
沈律。
一身靛藍錦袍,比從前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透著病癒後的清癯。
「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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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站在門口,殿內的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清歡。」他又叫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我坐了下來,接過宮人遞來的熱茶。
淡淡瞟他一眼,瘦了。
眼窩微微陷下去,從前那股被錦衣華服撐起來的矜貴氣散了大半。
眉宇間有一種病癒後還沒來得及養回來的疲憊。
他看著我,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把什麼話吞下去又吐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他聲音低沉,「可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我沒應聲,也沒趕他。
他像是得了默許,又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案前三尺的地方。
「當初在徐家,我不是不想護你。」他垂下眼,聲音悶悶的,像從??腔深處擠出來,「可長公主那邊壓著,徐家那邊盯著,滿京城的眼睛都長在我背上。但凡我替你多說一句話,笑話我的話,就能傳遍京城每個角落。我那時候剛在那個圈子立足,根基不穩,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抬起頭來看我,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清歡,我不是故意要那樣對你。我是沒辦法。長公主強勢,外頭流言如刀,我硬扛了許久,實在扛不住了,才會......才會說那些混賬話。」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像在等我接話。
但我沒接。
他咬了咬腮幫,繼續道:「我知道錯了。
」
聲音裡帶著從前熟稔的腔調,是討好,又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來。
「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以後會好好待你,我娶你做正妻。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從前虧欠你的,我加倍補回來。只要你肯回來,一切都好商量。」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幾乎要碰到案角。
燭火映著他眼底那層水光,亮亮的,真誠的,動人的。
和六年前,在圖書館門口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重疊了一瞬。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我的,三分靦腆,七分緊張地說:「同學你好,我能加你微信嗎?」
六年前,我嫌他窮、嫌他土,但他眼神乾乾淨淨。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衣著錦繡,語出懇切,說他的苦衷。
我把醫書合上,擱在案角。
「你那時候說,環境改變人心。如今我也把這句話還給你。」我看著他,「環境確實會變,人心也確實會變。你變了,我也變了。」
他的臉色難看起來。
「你從前說要娶我做正妻的時候,我相信你是真心的。」
我說:「你說,你扛不住了,不想再扛了,我也相信你,就憑你這心理素質,你的能力,你的眼界,確實扛不住長公主施加給你的壓力,更扛不住門第帶來的偏見。」
「但你不能因為扛不住了,就覺得讓我為妾,就是對我的救贖。我還得對你感恩戴德。」
他張了張嘴,忽然伸手來握我的腕。
「清歡,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發誓......」
「你的發誓不值錢了。」我把手腕抽出來。
「你說你是逼不得已,我相信。你任我在外自生自滅,我也不會怪你。但是,讓地痞流氓來騷擾濟民藥鋪又為哪般?」
我盯著他,又逼問:「讓一群潑婦來藥鋪鬧事,又為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剛想解釋,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出去!」
「自己走出去,還是被打斷腿丟出去,自己選一樣。」
殿內服侍的太監聽出我語氣裡的嚴厲,已朝這邊走過來。
畢竟是慈寧宮,沈律不敢再放肆,只能砸下一句:「那幫潑婦不是我喊的,是徐雅宣乾的。清歡,這一切,都是她......」
「出去。」
太監已挺身而出,盯著沈律,皮笑肉不笑地道:「沈大公子,這是慈寧宮,不是長公主府。要使您長公子的威風,請回您的公主府使去。」
「這是太后賜給郡主的宮殿,不是沈大公子能呼來喝去的地方。」
沈律不甘心地走了。
23
晚棠的棋下得穩而密。
千秋宴後第三日,她把長公主單獨叫到跟前。
長公主禁足剛解不久,整個人收斂了許多,低著頭坐在墩子上,恭恭敬敬地。
「那徐雅宣不願嫁律哥兒,是好事,你也別不甘心。」晚棠語氣溫和,像在勸一個想不開的親戚,「哀家近來陸陸續續查出一些事,此人狠毒自私,律哥兒從前那些行差踏錯,背後都有她的影子。回去後好生約束律哥兒,別讓這種人帶壞了。」
長公主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晚棠像沒看見,繼續說:「平陽侯是國之柱石,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看在平陽侯的份上,哀家並未治徐氏的罪。你是長公主,更要放寬心??才是。」她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就算你要教訓人,私底下教訓便是。只要不弄到檯面上來,哀家和皇帝都睜隻眼閉隻眼。若弄到檯面上來,你讓哀家怎麼辦?想包庇你們都不行了。
」
說罷厚賞了長公主,又命人親自送她出宮。
長公主跪謝退下時,脊背已經不繃了,眼底有什麼東西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