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美食征服架空世界_第6章 沈老爺子說能處理
第6章
沈老爺子說能處理,那就是真的能處理。
我在沈府多待了一天,親眼見識到了這位退隱多年的老爺子在陳國朝堂上的分量。他寫了一封信,送進了陳國皇宮,當天晚上陳國皇帝就下了一道旨意——命陳國鎮南軍向燕國邊境集結,做出一副隨時可能出兵牽制的姿態。
“蕭衍那小子雖然狂,但不傻,”沈昭為我送行時解釋道,“他打齊國已經要全力以赴了,要是陳國再從背後捅一刀,他也吃不消。老爺子這手敲山震虎,夠蕭衍喝一壺的。”
我連連道謝,沈昭擺擺手說不用,又遞給我一封信:“這是家姐讓我轉交給你的,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開啟信,沈清漪的字跡清秀而有力,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御廚,本宮學會包餃子了。等你下次來,本宮包給你吃。”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個曾經摔茶杯喊砍人的皇后,如今竟然學會包餃子了。
馬車離開沈府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樸素的宅院。沈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沈昭和一眾家僕。他朝我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得像是送一個出遠門的孫女。
“丫頭,”他的聲音從風中傳來,“下次來不用帶什麼山珍海味,給老頭子再下碗麵就行。”
我鼻子一酸,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回程的路上,王御廚感慨萬千:“林姑娘,老朽在御膳房做了大半輩子菜,頭一回見到有人能用一碗麵擺平這麼大的事。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王老,做菜這件事,食材和技法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東西不在鍋裡。”我靠在車廂上,這些天的疲憊終於湧了上來,聲音也有些沙啞,“最重要的東西在人的心裡。你得知道吃你菜的人心裡裝著什麼,才能做出真正打動他的味道。”
王御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深深嘆了口氣:“老朽做了四十年菜,不如你這小丫頭幾天悟得透。難怪陛下離了你幾天就瘦了一圈,你這是把人心都煮進菜裡了啊。”
我笑了一聲,隨即忽然愣住了。
把人心煮進菜裡。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裡一直模模糊糊的一層窗戶紙。
我回想起在齊國的那些日子——每天早上變著花樣做早膳,看暴君從最初的挑剔變成後來的期待;夏日在冰窖裡搗鼓QQ乃乃好喝到咩噗茶,他嫌棄名字古怪卻一口氣喝了三大杯;冬天圍著火爐涮九宮格火鍋,他辣得滿頭大汗卻死活不肯放筷子。
我做這些菜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想他上朝辛苦了。想他批奏摺批到深夜應該餓了。想他最近似乎心情不好需要吃點甜的。想他好像又瘦了得補一補。
這些念頭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裡,然後自然而然地化成了鍋裡的一道道菜。
原來如此。
原來在不經意間,我已經把那個人的一切,都納入了每一道菜的考量中。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打斷了我的思緒。
“怎麼回事?”我掀開車簾往外看,只見前方道路上站著一排黑衣人,為首的那個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刀。
“林御廚,下車吧。”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我們將軍等您很久了。”
將軍?
我瞳孔一縮:“你們是蕭衍的人?”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個護衛瞬間被制服,王御廚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別傷人,我跟你們走。”我從馬車上跳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這位老御廚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放他回去。”
黑衣人看了王御廚一眼,似乎覺得一個老頭子構不成威脅,點了點頭。
“林姑娘!”王御廚顫聲喊道。
“回去告訴陛下,別擔心我。”我回頭朝他笑了一下,“讓他專心打仗,打完仗我回來給他做慶功宴。”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說這句話,但在那一刻,我確實不太害怕。
蕭衍的人把我塞進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馬車,日夜兼程地向北駛去。車簾被封死,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透過車輪碾過不同路面的聲音來判斷——石板路、土路、碎石路,越來越顛簸,越來越荒涼。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
我被帶下車,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吹得我一個激靈。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涼氣——一座巨大的軍營矗立在荒原之上,營帳連綿不絕,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馬糞混合的氣味。
燕國軍營。
蕭衍的軍營。
我被帶到了中軍大帳前。帳門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差點當場吐出來。
帳中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長案,一把交椅,還有......一個渾身是血跪在地上的將軍。
“三十七箭,射殺兩千四百人,你還有臉回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交椅後傳來,慵懶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將軍渾身顫抖,連連磕頭:“末將該死!末將該死!求將軍再給末將一次機會!”
“機會?”那個聲音忽然笑了一聲,然後一柄長劍從交椅後飛出,穩穩地釘在那將軍面前的地上,“自己了斷,留你全屍。”
將軍面如死灰,顫抖著握住劍柄......
“慢著。”我幾乎是本能地開了口。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交椅緩緩轉過來,我終於看清了蕭衍的模樣。
和我想象中凶神惡煞的樣子完全不同。蕭衍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面容俊朗,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袖口和領口繡著雅緻的雲紋,若不是身處軍營,說他是個世家公子也不為過。
但他眼底深處的那片冷意,讓我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那不是憤怒,不是兇狠,而是一種純粹的、對生命的漠然。
“你就是那個廚子?”蕭衍歪著頭打量我,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與他對視:“放了他。”
蕭衍挑了挑眉:“你說什麼?”
“我說,放了他。”我一字一頓,“我雖然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但用一個人的命來給我做下馬威,太低劣了。你蕭衍號稱殺神,難道殺人的手段就只有這種程度?”
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跪在地上的將軍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蕭衍也看著我,那張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為他的眼睛裡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笑意。
“有意思。”蕭衍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暴君還要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件,“難怪沈硯那個暴君被你馴得服服帖帖。你膽子確實不小。”
他揮了揮手:“拖下去,杖責八十,降三級留用。”
跪在地上的將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大帳。
蕭衍重新坐回交椅上,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說吧,你準備用什麼來換你自己的命?”
“你不是要吃我做的飯嗎?”我強作鎮定,“那就讓我做頓飯。吃完之後,要殺要剮隨你便。”
蕭衍忽然前傾身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以為我是沈清漪?吃你一碗湯就被你感化了?還是以為我是沈家那個老不死的,吃你一碗麵就老淚縱橫,什麼都願意幫你?”
我心下一沉。
他什麼都知道。
我在陳國的一舉一動,他全都知道。
“我這個人,從不會被任何東西打動。”蕭衍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美食、美酒、美人,這些東西在我眼裡和路邊的石頭沒有區別。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
“因為我在乎的東西,早在十三年前就死光了。”蕭衍站起身,走到帳邊,背對著我,“十三年前,燕國和北狄打仗,我父親蕭烈領兵出征,我母親帶著我和妹妹留在京城。北狄派了刺客潛入京城,想抓我們當人質。我母親帶著我們躲進了地窖,但還是被找到了。”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刺客把我妹妹抓了出去,說如果不投降就殺了她。我母親衝出去想搶回妹妹,被刺客一腳踹倒在地。妹妹的哭聲從地窖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淒厲,然後忽然就停了。”
“那一夜之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蕭衍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洞。
“這個世上所有的溫情,都是軟弱。所有的牽掛,都是破綻。你讓暴君不再暴戾,讓他有了牽掛,讓他變得像個人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這一切,不是救了他,而是害了他?”
他一步步逼近我,聲音低沉而危險:“一個沒有軟肋的暴君才是最強大的。你給了他軟肋,就等於給了他致命的弱點。而現在,這個弱點在我的手上。”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你......你是想用我來威脅他?”
“威脅?”蕭衍搖頭輕笑,“不,我要的不是威脅。我要的是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摧毀。我要讓他知道,這個世上的溫情有多麼可笑,多麼不堪一擊。我要讓他變回那個冷酷無情的暴君,然後堂堂正正地擊敗他。”
我盯著蕭衍,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個人不是暴君。
暴君的暴戾是表象,底下藏著的是一個孤獨的、渴望被理解的人。
但蕭衍不同。
蕭衍的冷靜不是偽裝,他的平和不是假象。他是真的不在乎,真的無動於衷,真的......已經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溫度了。
“你說了這麼多,”我忽然笑了,“其實是想說服自己吧?”
蕭衍的眉頭微微一皺。
“你說這世上所有的溫情都是軟弱,所有的牽掛都是破綻。可如果你真的這麼堅信不疑,為什麼要費這麼多口舌來跟我解釋?”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在害怕。害怕自己錯了。害怕那些被你摒棄的溫情,其實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害怕你妹妹若地下有知,看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會傷心。”
蕭衍的表情變了。
那一瞬間,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絲裂縫。
但也只是一瞬間。
下一秒,他的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不重,卻足以讓我喘不過氣來。
“你很會說。”蕭衍的聲音冷得像冰,“但我不吃這一套。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做出一道能讓我滿意的菜。做不出來,你的腦袋就掛在旗杆上,給你家暴君當路標。”
他鬆開手,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帶下去,關起來。”
我被兩個士兵架著拖出了大帳。被拖走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蕭衍已經坐回了交椅上,帳中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極長極長。
那個影子孤零零的,像一座墳。
關押我的地方不是牢房,而是一個單獨的營帳。帳中有簡陋的床鋪和被褥,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灶臺和一應廚具。
看來蕭衍雖然嘴上說著不在乎,但還是給了我做飯的條件。
我坐在床鋪上,腦子裡飛速運轉。
蕭衍說他不會被任何東西打動。他說美食、美酒、美人對他來說都和路邊的石頭沒有區別。
但他提到了他母親和妹妹。
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帶著他和妹妹躲進地窖,妹妹被抓出去,哭聲越來越淒厲,然後忽然停了。
然後他說,那一夜之後,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說這世上所有的溫情都是軟弱。
他否認溫情,恰恰說明他曾經比誰都更看重溫情。他摒棄牽掛,恰恰說明他曾經比誰都更放不下牽掛。
妹妹的哭聲停了。
但母親呢?
他只說了妹妹被刺客殺害,卻沒有說母親的結局。
這就是突破口。
我需要知道,十三年前那個夜晚的完整故事。
接下來兩天,我藉著在軍營中有限的活動範圍,開始四處打聽。
蕭衍顯然下過命令,士兵們看到我都像看到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但我有我的辦法——我借用灶臺做了一些簡單的吃食,趁守衛換班的時候,把熱騰騰的蔥油餅塞到他們手裡。
“大哥辛苦,嚐嚐我的手藝。”
最開始守衛們還硬撐著不理我,但蔥油餅的香氣是藏不住的。金黃酥脆的餅皮,翠綠的蔥花,咬一口滿嘴油香。第一個人沒忍住,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到第二天,已經有守衛主動來跟我搭話了。
“林廚子,你今天做啥?”
“你想吃啥?”
“上回那個炸醬麵你還會做不?我老家北平的,好多年沒吃過那個味兒了。”
“會,等著。”
一來二去,我和守衛們混了個半熟。在閒聊中,我一點一點地拼湊著蕭衍的過往。
蕭衍的父親蕭烈是燕國的一代名將,十三年前與北狄作戰時中了埋伏,全軍覆沒,蕭烈本人戰死沙場。訊息傳回京城後,城中空虛,北狄刺客趁虛而入,目標就是蕭烈的家眷。
蕭衍的母親柳氏帶著兩個孩子躲進地窖,但還是被找到了。刺客把蕭衍的妹妹蕭若笙抓了出去,柳氏衝出去拼命,被刺客連捅數刀,倒在血泊中。
蕭衍當時只有十二歲,躲在地窖的角落裡,眼睜睜看著母親和妹妹慘死。
刺客以為地窖裡只有母女二人,放了一把火就走了。蕭衍被煙燻得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被趕來的援兵救出。
從那以後,蕭衍就變了。
他不再說話,不再笑,不再哭。他把自己關在練武場裡,一練就是三年。十五歲從軍,二十歲拜將,二十五歲滅兩國,殺人如麻,從無敗績。
軍中都叫他“殺神”,但也有人私下叫他“活死人”。
“其實將軍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個老兵偷偷告訴我,“我跟他父親打過仗,蕭烈將軍是個爽朗的人,每次打完仗都要和將士們一起喝酒吃肉。小將軍小時候也可愛得很,見人就笑,嘴甜得像抹了蜜。誰能想到......”
老兵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那將軍的母親呢?”我試探著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柳夫人啊......”老兵的目光變得遙遠而溫柔,“她是個好人。每次蕭將軍出征,她都會在城外等他回來,手裡總是提著一籃子剛出鍋的吃食。有時候是桂花糕,有時候是棗泥酥,有時候是肉餡餅。她說,打完仗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一口熱乎的家的味道。”
“她最拿手的是什麼?”
“蜜汁桂花糯米藕。”老兵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年中秋節,夫人做了一大盤送到軍營來,所有將士都分到了一塊。那味道......嘖嘖,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蜜汁桂花糯米藕。
我心中猛然一震。
這不就是沈清漪母后做給她吃的那道菜嗎?
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
我穩了穩心神,繼續問道:“夫人做的糯米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老兵想了想:“特別的地方啊......她喜歡在糯米里摻一點碾碎的核桃仁,說這樣口感更香。藕也挑得講究,一定要用九孔的,說九孔的藕粉糯,做出來才好吃。還有那蜜汁,她不用蜂蜜,用麥芽糖熬的,說麥芽糖的甜不膩人,還帶著一股子糧食的香。”
我默默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還有嗎?”
“還有啊......”老兵忽然壓低了聲音,“有一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當年夫人臨死前,手裡還攥著一塊桂花糯米藕。她是想帶著吃食去安撫那些刺客,想用吃的換孩子的命。可是那些刺客根本不給她機會......”
我的呼吸一滯。
用吃的換孩子的命。
一個母親,在最後的時刻,本能地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食物,試圖用它來保護自己的孩子。
那個刺客沒有給她機會。
於是,美食、溫情、牽掛——這一切在那個十二歲少年眼中,都變成了最無力的、最可笑的東西。
第三天傍晚,我開始做那道蜜汁桂花糯米藕。
我沒有用任何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擺盤手法。我只是按照那個老兵的描述,選了九孔的藕,在糯米里摻了碾碎的核桃仁,用麥芽糖熬製蜜汁,再撒上一把秋天曬乾的桂花。
做這道菜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太清楚這道菜的分量了。
這不是一碗湯,不是一碗麵,這是一個孩子對母親最後的記憶,是他用十三年來築起的所有高牆的基石。
做得好,那堵牆可能會裂開一道縫。
做不好,我的腦袋明天就會掛在旗杆上。
藕在鍋裡慢慢燉著,蜜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桂花的香氣在狹小的營帳中瀰漫開來。我守在灶臺前,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給暴君做菜時,他挑剔地皺眉說“就這?”
想起他第一次吃完一整碗飯時,裝作不經意地問“明天還做這個嗎?”
想起他第一回說“朕要砍人”卻沒有真的砍人時,言官們目瞪口呆的表情。
想起他從火海里衝出來,胳膊上還冒著煙,卻咧著嘴衝我笑。
我原本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個廚子。
可現在,我被捲入了兩國交戰、朝堂博弈、生死存亡的漩渦中。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我用心做了幾頓飯。
食物真的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還是說,真正有力量的,是藏在食物背後的那份心意?
“林廚子,將軍傳膳了。”
帳外士兵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深吸一口氣,將燉好的糯米藕小心地切成厚片,碼在青瓷盤中,淋上濃稠的蜜汁,再撒上幾粒幹桂花作為點綴。
端著盤子走向中軍大帳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帳門掀開,蕭衍還是那副慵懶的姿態,歪在交椅上,手裡拿著一卷兵書。
看到我進來,他放下兵書,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盤子上。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太快了,快到幾乎捕捉不到。但我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所以我看到了。
那一閃而過的,是驚恐。
殺神蕭衍,在害怕一盤糯米藕。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我能聽出平靜之下那根繃緊的弦。
“蜜汁桂花糯米藕。”我將盤子放在他面前的長案上,“請將軍品嚐。”
蕭衍沒有動。
他盯著那盤糯米藕,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
“誰告訴你的?”他忽然問。
“什麼?”
“我問你,是誰告訴你這道菜的?”蕭衍猛地抬起頭,眼底的那片空洞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紋,裡面湧動著某種滾燙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軍中有我家的舊部,是哪個多嘴的老不死告訴你的?說出來,我留你全屍。”
“沒有誰告訴我。”我平靜地與他對視,“我只是問了他們,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然後我想,一個能做出讓所有將士都念念不忘的糯米藕的女人,她的孩子一定也很想念這個味道吧。”
“閉嘴。”蕭衍的聲音驟然冰冷。
“你害怕這道菜,因為它讓你想起了你不願意面對的東西。”我無視了他的警告,一步步逼近,“你母親當年手裡就攥著一塊糯米藕,她想用它來換你妹妹的命。她沒有成功,所以你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無用的、可笑的。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要攥著那塊藕?不是因為那塊藕有什麼神奇的魔力,而是因為在那一刻,她手裡只有那塊藕。她把自己所有的愛、所有的希望、所有想要保護你們的決心,都揉進了那塊藕裡。”
“我讓你閉嘴!”蕭衍猛地站起身,長案被他撞得傾斜,那盤糯米藕滑落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盤子。
藕片在盤中顫顫巍巍地晃了幾下,穩穩當當地留在了盤子裡。
“將軍,”我將盤子重新放好,退後一步,“這盤藕,不管您是吃了它,還是摔了它,我都沒有怨言。但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您母親當年攥著的那塊藕,也許沒能救回您妹妹。但那份心意,從來都不是無用的。”
“因為這十三年來,有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就是靠著那份心意活下來的。”
“那個少年假裝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乎,可他每次打完仗,都會在營帳裡點一盞燈。那盞燈不是為了照明,而是因為他母親說過,燈亮著的地方就是家。”
蕭衍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我只是在賭。
賭那個十二歲的少年,在失去一切之後,會以某種方式留住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而“燈亮著的地方就是家”這句話,是我從一個老僕人那裡聽來的、柳夫人當年常說的話。
看來,我賭對了。
蕭衍緩緩坐回交椅上,修長的手指按住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糯米藕。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移動一寸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藕片被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慢。
大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
然後,我看見一滴水珠從他的下巴滑落,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只有一滴。
但就是這一滴,讓我知道,蕭衍心裡那堵築了十三年的高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蕭衍放下筷子,抬起頭來。他的眼眶微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贏了。”他說,聲音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確實被你這盤藕打動了。”
我心中一喜。
“但你別高興得太早。”蕭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背對著我,“我不會因為你一盤藕就退兵。我是一個將軍,我身後有二十萬將士,有燕國的朝堂,有陛下的聖旨。我個人的感受,在這些東西面前一文不值。”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他轉過身來,嘴角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救你家暴君的機會。”
“什麼機會?”
“後日黎明,兩軍對壘。”蕭衍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我會在陣前挑戰沈硯。他若敢應戰,並且能在我手下走過三十招,我就退兵三十里,一個月內不再進犯。他若是不敢應戰,或者走不過三十招......”他頓了頓,“你就留在燕國,給我做一輩子糯米藕。”
“他若是贏了你呢?”我脫口而出。
蕭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帳中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狂傲。
“贏了我?”他收住笑聲,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自從十三年前那個夜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輸過。你家暴君若真有那個本事,我蕭衍這條命給他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