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了十年的女孩來城裡找我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白裙子扎著馬尾辮,笑得靦腆。
「阿姨,我是小鹿,我考上大學了。」
我抱著她哭了半個小時。
直到晚上整理她行李時,我無意間看到了她的身份證。
照片是她的臉,名字卻不是周小鹿,是王婷婷。
我資助了十年的周小鹿,此刻在哪裡。
我沒有聲張。
第二天我給山村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女聲。
我說想了解一個叫周小鹿的女孩的近況。
她沉默了一會說:「周小鹿三年前嫁人了,你不知道?」
她今年才十九歲,怎麼會嫁人。
1.
我叫沈映雪,四十五歲,未婚未育,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了二十三年會計。
我這輩子沒什麼出息,沒結過婚,沒談過正經戀愛,父母走得早,親戚不親。
活到四十五歲,銀行卡里的數字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活過的東西。
但我有一個秘密。
說秘密也不算,就是不太好意思跟人提。
十年前我透過一家叫春苗助學的公益機構資助了一個山區女孩。
雲南怒江州的。
叫周小鹿。
那年她九歲,資料卡上貼著一張照片,小臉髒兮兮的,眼睛特別亮。
家庭情況那欄寫著父親酗酒,母親出走,與祖母相依為命。
我每月匯五百塊。
五百塊在城裡不算什麼,但對我來說也不算少。
我工資不高,一個月到手五千出頭,交完房租和吃喝,剩下的再扣掉五百,日子就是緊巴巴的。
但我願意。
因為她會給我寫信。
第一封信是她十歲時寄來的,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
「沈阿姨你好,謝謝你的錢,老師說我可以繼續讀書了,我很高興。
」
後來信越來越長,字也越來越好看。
「阿姨,我這次考了全班第三。」
「阿姨,我數學考了九十八分,連老師都誇我。」
「阿姨,我升初中了,學校有新食堂了,菜比家裡好吃。」
「阿姨,我又考了第一名。」
我把每一封信都收在鐵盒子裡,鎖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回家累得不想動,就把信拿出來看。
看著看著就笑了。
我沒有孩子,但我覺得自己養了一個特別爭氣的女兒。
十年間我沒去看過她。
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我怕去了人家覺得我是來施恩的,圖什麼回報。
公益機構每年發回訪報告,有現場照片,有成績單,我就看看那些照片,知道她長高了,瘦了,扎馬尾了。
夠了。
今年三月我收到了她的最後一封信。
「阿姨,我考上大學了,省城的師範大學,公費師範生,我想來看看你,可以嗎?」
我在公司衛生間哭了十五分鐘。
然後我請了三天假,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換了新床單,買了水果,甚至去商場給她挑了一條白色碎花裙子。
我猜十九歲的女孩應該喜歡。
周小鹿來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八號,下午兩點。
我提前一個小時就站在小區門口等。
春天的風還有點涼,我搓著手。
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白裙子,馬尾辮,皮膚比照片上白了不少,個子也高了。
她拎著舊行李箱,看到我就笑了,笑得靦腆。
「阿姨,我是小鹿,我考上大學了。」
我抱著她哭了半個小時。
就在樓道口。
她也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鄰居路過看了我們好幾眼,我都不管。
我等了十年,就等這一刻。
我拉著她回家,給她做了四道菜。
她吃得快,但很斯文,夾菜的時候會看我眼色。
我不停給她碗裡夾,說你多吃,以後到阿姨這兒就是自己家。
她笑,露出一排牙齒,說:「阿姨,要不是你,我這輩子都走不出那個山溝。」
我又掉了眼淚。
晚上我讓她去洗澡,我幫她整理行李。
行李箱不大,衣服不多,疊得整整齊齊。
我想幫她把衣服歸到衣櫃,就翻到了底層。
我幫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注意到箱子側袋鼓鼓囊囊塞了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面是一沓材料。
我沒多想,大學九月開學報到,錄取通知書、准考證、身份證、戶口本影印件,這些東西本來就該隨身帶著,丟不得。
那天晚上她洗澡之前,隨手把那個透明檔案袋從箱子裡掏出來放在了床頭櫃上。
大概是怕壓皺了錄取通知書。
我沒有刻意去翻。
是第三天夜裡,我起來倒水,路過她房間,門沒關嚴。
床頭櫃上的小夜燈亮著,透明檔案袋就攤在燈底下。
我本來只是想幫她把燈關了,但餘光掃到了檔案袋裡那張身份證。
照片是她。
名字不是。
王婷婷。
我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鐘。
腦子裡有無數種解釋,也許她改名了?
也許錄取時用了本名?
也許小鹿是小名?
但王婷婷三個字刺在我眼睛裡。
我沒有聲張。
然後我輕輕把燈關了,退了出去,帶上門。
回到自己臥室,我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很快。
我在想是不是我看錯了,光線太暗,小夜燈昏黃,也許是我眼花。
但我做了二十三年會計,數字和文字在我眼前不會出錯。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試探著問了一句:「小鹿,你報到的材料都準備好了吧?身份證沒過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