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4章 周海生家
「周海生家。」
「哦,那個酒鬼啊,死了好幾年了,他家房子早塌了。」
摩托車在土路上顛了二十分鐘,停在一片雜草叢裡。
有泥巴壘的房子輪廓,屋頂的瓦片塌了一半,牆體長滿了青苔。
門已經沒了,黑洞洞的門口裡面堆著碎磚和爛木頭。
我站在廢墟前面看了很久。
十年前,周小鹿就住在這裡。
九歲的她在這間屋子裡給我寫了第一封信。
「阿姨,老師說我可以繼續讀書了,我很高興。」
我蹲下去,在一堆瓦礫裡翻了翻,什麼都沒有。
我問摩托車司機:「你知道周海生的女兒小鹿後來嫁到哪了?」
「嫁到下坪村了,李家,但是聽說跑了。」
「跑了?」
「被打跑的,那個李家男人有暴力打的狠,小鹿有一天夜裡跑了就再沒回來。」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吧,好像是冬天。」
「她跑了,以後去哪了?」
「不知道,村裡人都說不知道。」
我又去了一趟下坪村。
李家的人不太願意跟我說話。
那個丈夫不在家,他母親開了門,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找誰?」
「我找周小鹿。」
「那個賠錢貨早跑了,跟我們沒關係了。」
「她跑去哪了?」
「誰知道呢,不幹活還吃那麼多飯,打兩下就跑了,晦氣。」
我站在李家門口,看到院子裡的柱子上有一根繩子。
繩子的高度,大約是為了拴人準備的。
我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回到縣城,我住了一晚旅館。
那天晚上我吐了一次,吐出來的東西里有血絲。
肝臟在提醒我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縣城的勞動力市場問了一圈。
走了三家職介所,問有沒有收留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很瘦,可能什麼證件都沒有。
沒人搭理我。
我又跑了兩個建築工地,一個洗車行,一個小飯館。
什麼都沒找到。
第三天我快要放棄了。
坐在縣城的公交站牌下面,太陽曬得人頭暈。
旁邊拉貨的大叔在抽菸,我聽到他跟人打電話說磚窯那邊還差兩個人。
我轉過頭問他:「磚窯廠在哪?」
「縣東頭,過了橋往右走兩公里。」
「那邊是不是什麼人都收?」
「有手有腳能幹活就收,也不看證件日結。」
我去了。
7.
磚窯廠很大,是那種半露天的棚子,一排排磚坯堆得很高。
空氣裡全是灰,嗆人。
我在棚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看到幾個人在搬磚。
都彎著腰,灰頭土臉的。
有個特別瘦小的身影。
穿著髒到看不出顏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肩上,彎著腰把磚從車上往架子上碼。
她的手。
滿是凍瘡。
紅一塊紫一塊,有些地方開裂了,裂口上糊著灰。
我走近了幾步。
她感覺到有人看她,抬起了頭。
十九歲的臉。
但不像十九歲。
皮膚粗糙黝黑,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
顴骨高高突起,下巴很尖。
但我認出了她。
和資料卡上那個九歲的小女孩。
同樣的眼距,同樣的眉骨形狀,同樣的圓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你是周小鹿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我,一臉警惕。
「你是誰?」
「我是沈映雪,我......」
我的嗓子發緊。
「我給你匯了十年的錢。」
她愣了。
然後她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茫然,再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我無法描述的情緒。
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什麼錢?」
那三個字讓我心痛。
「公益資助的錢,每個月五百塊,從你九歲開始。
」
她搖了搖頭。
「我沒收到過錢,我爸說沒人管我們。」
「你上學了嗎?」
「上到五年級,我爸說沒錢了不讓上了。」
「後來呢?」
「後來在家裡幹活,後來我爸死了,後來他們把我給了李家。」
五年級。
她只上到五年級。
在那之後的一切。
初中、高中、年級第一、考上大學。
全部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而我的錢一分也沒到她手裡。
我蹲在磚窯廠門口,胃裡一陣痙攣。
我扶著牆彎下腰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落在灰土地上,暗紅色。
周小鹿站在我旁邊,搓著滿是凍瘡的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她說:「阿姨你沒事吧?」
我擦了擦嘴站起來抓住她的手。
冰的。
全是裂口。
「小鹿跟我走。」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身份證,李家那邊不肯給我辦。」
「我幫你辦。」
「我欠磚窯的人兩百塊錢伙食費。」
「我幫你還。」
她看著我,那雙滅掉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在動。
很久之後她開口,聲音很小。
「你真的給我寄過錢?」
「十年,每個月。」
「那錢去哪了?」
我沒有回答她。
但我的心很痛。
8.
我把周小鹿從磚窯廠帶走了。
付清了她欠的兩百塊伙食費,簽了工頭油膩的退工單。
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你是她什麼人,我說我是她媽。
工頭嘿嘿笑了一聲,沒說什麼讓她走了。
我在縣城的旅館開了間房,讓小鹿洗了個澡。
她在浴室裡待了半個小時。
可能是很長時間沒洗過熱水澡了。
出來的時候她穿著我臨時買的便宜衛衣,頭髮溼漉漉地搭著。
她瘦得驚人。
衛衣的領口往下垮,能看到突出的鎖骨。
我注意到她脖子後面有塊淤青已經發黃了。
大概是舊傷。
「餓不餓?」
她點了點頭。
我去樓下買了兩碗米線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