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4章 周海生家

報恩發布時間:2026-07-20作者:愛拉屎的阿拉蕾

「周海生家。」

「哦,那個酒鬼啊,死了好幾年了,他家房子早塌了。」

摩托車在土路上顛了二十分鐘,停在一片雜草叢裡。

有泥巴壘的房子輪廓,屋頂的瓦片塌了一半,牆體長滿了青苔。

門已經沒了,黑洞洞的門口裡面堆著碎磚和爛木頭。

我站在廢墟前面看了很久。

十年前,周小鹿就住在這裡。

九歲的她在這間屋子裡給我寫了第一封信。

「阿姨,老師說我可以繼續讀書了,我很高興。」

我蹲下去,在一堆瓦礫裡翻了翻,什麼都沒有。

我問摩托車司機:「你知道周海生的女兒小鹿後來嫁到哪了?」

「嫁到下坪村了,李家,但是聽說跑了。」

「跑了?」

「被打跑的,那個李家男人有暴力打的狠,小鹿有一天夜裡跑了就再沒回來。」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吧,好像是冬天。」

「她跑了,以後去哪了?」

「不知道,村裡人都說不知道。」

我又去了一趟下坪村。

李家的人不太願意跟我說話。

那個丈夫不在家,他母親開了門,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找誰?」

「我找周小鹿。」

「那個賠錢貨早跑了,跟我們沒關係了。」

「她跑去哪了?」

「誰知道呢,不幹活還吃那麼多飯,打兩下就跑了,晦氣。」

我站在李家門口,看到院子裡的柱子上有一根繩子。

繩子的高度,大約是為了拴人準備的。

我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回到縣城,我住了一晚旅館。

那天晚上我吐了一次,吐出來的東西里有血絲。

肝臟在提醒我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縣城的勞動力市場問了一圈。

走了三家職介所,問有沒有收留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很瘦,可能什麼證件都沒有。

沒人搭理我。

我又跑了兩個建築工地,一個洗車行,一個小飯館。

什麼都沒找到。

第三天我快要放棄了。

坐在縣城的公交站牌下面,太陽曬得人頭暈。

旁邊拉貨的大叔在抽菸,我聽到他跟人打電話說磚窯那邊還差兩個人。

我轉過頭問他:「磚窯廠在哪?」

「縣東頭,過了橋往右走兩公里。」

「那邊是不是什麼人都收?」

「有手有腳能幹活就收,也不看證件日結。」

我去了。

7.

磚窯廠很大,是那種半露天的棚子,一排排磚坯堆得很高。

空氣裡全是灰,嗆人。

我在棚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看到幾個人在搬磚。

都彎著腰,灰頭土臉的。

有個特別瘦小的身影。

穿著髒到看不出顏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肩上,彎著腰把磚從車上往架子上碼。

她的手。

滿是凍瘡。

紅一塊紫一塊,有些地方開裂了,裂口上糊著灰。

我走近了幾步。

她感覺到有人看她,抬起了頭。

十九歲的臉。

但不像十九歲。

皮膚粗糙黝黑,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

顴骨高高突起,下巴很尖。

但我認出了她。

和資料卡上那個九歲的小女孩。

同樣的眼距,同樣的眉骨形狀,同樣的圓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你是周小鹿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我,一臉警惕。

「你是誰?」

「我是沈映雪,我......」

我的嗓子發緊。

「我給你匯了十年的錢。」

她愣了。

然後她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茫然,再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我無法描述的情緒。

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什麼錢?」

那三個字讓我心痛。

「公益資助的錢,每個月五百塊,從你九歲開始。

她搖了搖頭。

「我沒收到過錢,我爸說沒人管我們。」

「你上學了嗎?」

「上到五年級,我爸說沒錢了不讓上了。」

「後來呢?」

「後來在家裡幹活,後來我爸死了,後來他們把我給了李家。」

五年級。

她只上到五年級。

在那之後的一切。

初中、高中、年級第一、考上大學。

全部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而我的錢一分也沒到她手裡。

我蹲在磚窯廠門口,胃裡一陣痙攣。

我扶著牆彎下腰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落在灰土地上,暗紅色。

周小鹿站在我旁邊,搓著滿是凍瘡的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她說:「阿姨你沒事吧?」

我擦了擦嘴站起來抓住她的手。

冰的。

全是裂口。

「小鹿跟我走。」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身份證,李家那邊不肯給我辦。」

「我幫你辦。」

「我欠磚窯的人兩百塊錢伙食費。」

「我幫你還。」

她看著我,那雙滅掉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在動。

很久之後她開口,聲音很小。

「你真的給我寄過錢?」

「十年,每個月。」

「那錢去哪了?」

我沒有回答她。

但我的心很痛。

8.

我把周小鹿從磚窯廠帶走了。

付清了她欠的兩百塊伙食費,簽了工頭油膩的退工單。

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你是她什麼人,我說我是她媽。

工頭嘿嘿笑了一聲,沒說什麼讓她走了。

我在縣城的旅館開了間房,讓小鹿洗了個澡。

她在浴室裡待了半個小時。

可能是很長時間沒洗過熱水澡了。

出來的時候她穿著我臨時買的便宜衛衣,頭髮溼漉漉地搭著。

她瘦得驚人。

衛衣的領口往下垮,能看到突出的鎖骨。

我注意到她脖子後面有塊淤青已經發黃了。

大概是舊傷。

「餓不餓?」

她點了點頭。

我去樓下買了兩碗米線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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