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9章 七年
」
「七年,它在廢紙堆裡躺了七年。」
我把信放到投影儀下面,幕布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被放大了數倍。
你能救我嗎。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從一萬飆到了一百七十萬,彈幕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聽到身後傳來哭聲,是周小鹿。
她站在臺上,滿手凍瘡,穿著新衣服。
她不知道錄音是什麼東西,不知道筆跡鑑定是什麼,不懂那些證據鏈的意義。
但她聽到了自己七年前寫的那句話。
她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渾身顫抖。
我放下話筒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她抱在懷裡。
她的骨頭硌得我身上疼。
我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
「小鹿,阿姨來晚了,對不起。」
15.
感恩會之後發生的事情,比我預想中更快。
當天下午,王婷婷被員警帶走,她在後臺崩潰了。
我聽到她在走廊裡尖叫。
「是我考上的大學,是我努力考上的!那錢本來就該是我的!你們憑什麼抓我!」
沒有人回答她。
一天後,村支書王德明在雲南被抓。
他試圖逃跑,連夜收拾東西準備翻山去鄰縣,但證據已經提交了,公安那邊早就布控了。
他被兩個員警從一輛三輪車上拽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全是現金。
春苗公益基金會被教育部門和民政部門聯合調查。
回訪造假的問題不僅僅發生在周小鹿一個案例上。
後續審計發現至少還有四個受助兒童的情況存在類似疑點。
負責人老陳被停職接受調查。
林曦的報道在第三天發出來了。
標題是被偷走的人生:一個山區女孩十年資助金去向調查。
八千字,每一個細節都有出處。
閱讀量第一天就過了三百萬,評論區炸了。
有人罵村支書畜生。
有人罵公益機構尸位素餐。
有人問周小鹿現在在哪裡,需不需要幫助。
有人翻出了王婷婷的短影片賬號。
把她之前發的那些感恩奮鬥寒門貴女影片截圖出來。
配上一個字,賊。
我沒有看這些。
因為報道發出來那天晚上,我在衛生間吐了第四次血,這次量很大。
陳薇發現的,她當天來我家給我送湯,推開衛生間門看到我趴在馬桶邊上。
「沈映雪,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怎麼了!」
我攔不住她了。
她把我架到醫院,急診的醫生看了我的病歷沉著臉說:「你三月份就查出來了,為什麼一直不治療?」
「沒時間。」
「你知道你現在已經是中晚期了嗎,再拖下去手術機會都沒有了。」
陳薇站在病房門口聽到這些話,蹲下去哭了。
周小鹿第二天也來了。
她坐在我的病床邊,不哭。
但她的手一直抓著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還是粗糙的,但凍瘡好多了。
陳薇每天給她抹藥,裂口已經結了痂。
「阿姨,你騙我,你說你挺好的。」
「我確實挺好的,事情辦完了,我就好了。」
「你治病的錢呢?」
我笑了一下說小鹿,我不治了。
「為什麼?」
「因為錢要留給你。」
她猛地鬆開我的手站了起來。
「我不要,你拿去治病。」
「遺囑已經公證了,改不了啦。」
「那我撕了。」
「你撕不了,法律保護的。」
她站在那裡嘴唇抖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話。
「你比我爸還犟。」
我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咳嗽起來,??口悶疼。
後來的事情是陳薇幫忙處理的。
我的存款扣除了基本醫療費用後,剩餘全部轉到周小鹿的新賬戶上。
不是很多,但夠她重新開始。
房子過戶的手續由陳薇在跑,我簽了委託書。
林曦的報道持續發酵後,很多人找到了周小鹿捐款。
陳薇幫她設了一個專用賬戶,每一筆都有明細。
法律援助那邊,小鹿和李家的非法婚姻已經被法院裁定無效。
她的身份證補辦了,戶口重新落在了她自己名下。
十九歲,一切從零開始。
五月底,我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
周小鹿搬來了我家。
她白天照顧我,晚上看書,陳薇幫她找了初中的全套教材和網課資源。
我躺在臥室裡,聽到客廳傳來網課老師的聲音,講的是初一數學,正比例函式。
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有一天半夜我醒了,迷迷糊糊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我慢慢走出去。
小鹿趴在餐桌上睡著了,書翻到了某一頁,鉛筆還握在手裡。
桌上攤著一道數學題,她寫了三遍,前兩遍劃掉了,第三遍的答案畫了一個圈。
對了。
我輕輕給她披了一件外套,沒有叫醒她。
站在客廳窗前,看了一會兒凌晨四點的城市。
燈火很少了,但有幾盞亮著。
夠了。
16.
我走的那天是七月十四號。
很安靜,沒有痛苦,陳薇後來說我是在睡夢中走的。
周小鹿守在床邊。
她沒有嚎啕大哭。
她把那封十歲時寫的第一封信和十二歲那封從來沒寄出去過的信,一起疊成了紙鶴。
兩隻紙鶴放在我的骨灰盒旁邊。
她在靈堂裡坐了一整夜。
陳薇來勸她休息,她搖了搖頭。
「讓我陪她最後一晚。」
第二天。
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