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2章 她嚼着饅頭
她嚼著饅頭,很自然地點頭:「都準備好了,阿姨放心。」
她沒有任何慌張。
我又問:「你身份證上的照片是最近拍的嗎?我記得有些地方補辦過身份證會換照片。」
「嗯,前陣子剛補辦的。」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練習過。
我沒有再問。
但那天下午她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我進了她的房間。
透明檔案袋已經不在床頭櫃上了,被塞回了行李箱最底層,壓在兩件疊好的舊毛衣下面。
她藏起來了。
說明她知道這個東西不能被我看到。
說明昨晚她發現燈被關了,而她睡前沒有關燈。
她在心裡已經警覺了,但她表面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我蹲在她的行李箱前,把毛衣原樣疊好放回去,拉上拉鍊。
然後去廚房倒杯水喝。
水嚥進去的時候是苦的。
2.
第二天早上她,我暫時還是叫她小鹿,在客臥裡睡到九點才起。
我六點就醒了,一夜沒怎麼睡。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手機,電話打了又掛,掛了又撥,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我打了那個存了十年的號碼。
村裡唯一的公用電話,號碼是公益機構給的。
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有人接。
是個女人,聲音年輕,帶著方言口音。
「喂,村委會。」
我說我叫沈映雪,是春苗公益基金會的資助人,想了解一個叫周小鹿的女孩的近況。
電話那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然後那個女人說:「周小鹿?周海生家那個女娃?」
「對,周海生的女兒。」
她沒怎麼猶豫,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村裡人人都知道的事:「她不是早就嫁到隔壁李家去了嗎?都好幾年了。
」
我的手指收緊了。
「嫁人了?她今年才十九,她不是一直在讀書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兩秒鐘,那種沉默不是在回憶,而是在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然後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帶上了一種慌亂的客氣。
「哦......這個,你等一下啊,這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剛來的,可能搞混了。你要不問一下王支書?我讓他回你電話。」
她掛得很急。
我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張回訪報告的影印件。
最近一次回訪是八個月前,上面寫著:周小鹿,就讀於鎮中學,成績中上,性格開朗。
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辮,穿校服,對著鏡頭笑。
兩個小時後,王德明回了電話。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煙嗓,語速不快。
開口先笑了一下,是那種基層幹部接待上級時慣用的熱絡。
「沈女士啊,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剛才我們小張跟你說的,你別當真啊,她今年新來的,村裡這麼多戶人家她都還沒認全,搞混了。」
他停了一下,笑聲又來了。
「周小鹿之前不是在縣裡唸書嗎,老師說這孩子聰明,都考上大學了!誒!之前我還聽說去找你了,怎麼,你倆還沒碰面?」
縣裡。
回訪報告上寫的是鎮中學。
我沒有立刻指出這個矛盾。
「沈女士,小鹿的事情就是這麼個情況,多虧了你的資助,女娃才能上大學!你要來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也行,我給你接待!」
我掛了電話。
坐在餐桌前,我的手在抖。
我回頭看了一眼客臥緊閉的門。
裡面住著一個名叫王婷婷的女孩。
我決定不打草驚蛇。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和小鹿聊天。
她很會說話,不像山裡長大的孩子,對答如流。
偶爾蹦幾個網路用語,笑起來有種討人喜歡的機靈勁兒。
但我開始留意到一些細節。
她用手機很熟練。
充電器是最新款的快充頭。
舊行李箱裡有一隻品牌口紅,雖然是便宜的牌子,但山裡的孩子不用這個。
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在客廳看電視,我進她房間假裝幫她收衣服,快速翻了一下她書包。
書包裡有一張銀行卡,戶名王婷婷。
還有一張名校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影印件。
名字也是王婷婷。
她確實考上了大學。
但她不是周小鹿。
我把東西放回去,站在小房間裡看了一會兒窗外。
天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我在心裡問自己。
你資助了十年的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裡?
3.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醫院。
不是為了小鹿的事,是我自己。
上個月體檢查出肝區有佔位,醫生讓我做進一步檢查。
我一直拖著,覺得大概是脂肪肝之類的小毛病。
這次做了增強 CT 和甲胎蛋白。
結果出來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沈女士,肝細胞癌中期,建議儘快住院手術,術後還需要化療。」
我坐在診室椅子上,先是一片空白,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大概還能活多久?」
「如果積極治療,五年生存率......」
「不治呢?」
主任看著我說:「一年到一年半。」
我說謝謝,拿著報告單走出醫院。
三月的太陽出來了,暖洋洋照在身上。
我站在醫院門口,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的生死。
而是,我得在死之前弄清楚,周小鹿到底怎麼了。
回到家王婷婷正在廚房做飯,她圍著我的圍裙回頭朝我笑了笑。
「阿姨,我給你煮了排骨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