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8章 王婷婷穿着她最好看的裙子

王婷婷穿著她最好看的裙子，是我第一天見她時的那條。

她化了妝，口紅是新買的色號。

她很興奮，一大早就在除錯直播裝置。

手機架在三腳架上，補光燈打在她臉上。

「阿姨，直播間已經有人等著了!」

我笑了笑說好。

十點鐘，人陸續到了。

春苗基金會的負責人老陳來了，帶了兩個工作人員。

他是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戴眼鏡，看起來很體面。

教育局的副科長來了。

我單位的幾個同事來了，帶了花。

兩家媒體的記者來了，扛著攝像機。

王婷婷的幾個粉絲代表也來了，舉著手幅，上面寫著寒門貴女加油。

會議廳坐了差不多五十個人，直播間的數字在跳:三千、五千、一萬......

我站在講臺後面，手心全是汗。

感恩會按照我設計的流程開始了。

先是我講話。

我講了十年前為什麼決定資助一個山區女孩。

講了這十年來收到的信，看到的成長，寄託的希望。

我講得很平淡。

然後是王婷婷上臺，她太擅長這種場合了。

她站在臺上，眼圈微紅，聲音帶著顫:「我出生在怒江州一個貧困山村，如果沒有沈阿姨的資助，我不可能走出大山，不可能考上大學，她是改變了我一生的人。」

臺下有掌聲，直播間彈幕刷滿了感動和好人一生平安。

她接著說了很多，我的錢如何幫助她買課本、交學費，度過最困難的日子。她說得流暢動人，滴水不漏。

我坐在臺下看著她，這些話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

她講完了，掌聲比剛才更熱烈。

主持人是陳薇的丈夫幫忙請的，走上去說:「沈女士是否還有一些要分享的?」

我站了起來。

「有。」

我走上講臺面對臺下所有人。

「謝謝大家來參加這個感恩會，但在活動繼續之前，我想請上另一位嘉賓。」

王婷婷的笑容僵了一瞬。

「另一位嘉賓?」

會議廳後面的門開啟了，陳薇帶著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穿著一件新的外套，是我託陳薇買的，頭髮紮成馬尾，但扎得不太整齊，大概是不習慣。

她瘦得很，手垂在身體兩側，滿手凍瘡，紅一塊紫一塊。

她走得很慢，整個會場安靜了。

王婷婷的臉色在我的餘光裡變白了。

我伸出手拉住了那個女孩。

「大家好，這位是周小鹿。」

我停頓了一下。

「真正的周小鹿。」

會場安靜了，直播間的彈幕突然爆了，無數問號和感嘆號衝上螢幕。

王婷婷站在講臺側面，嘴唇哆嗦著但沒發出聲。

我沒看她，我把話筒遞給周小鹿。

她接過話筒，手在抖。她不會說長篇大論，不會用排比句，不會煽情。。

她站在那裡，用一種很輕很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阿姨，你寄的錢，我一分都沒見過。」

全場鴉雀無聲。

然後是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我拿起第二個話筒。

「在座的各位，我資助周小鹿十年，每月五百塊，一共六萬元。這些錢匯入春苗公益基金會指定的村委會集體賬戶，由村支書王德明管理和分發。」

「但是......」

我按下了筆記型電腦的鍵。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兩張照片，左邊是周小鹿資料卡上的照片，右邊是王婷婷的回訪照片。

「從第三年開始，回訪照片上的人就不是周小鹿了。」

幕布切換，筆跡鑑定報告。

「前兩封信和後四十五封信的筆跡完全不同，出自不同人之手，這份鑑定由市司法鑑定中心出具。

」

幕布再切，銀行流水。

「十年間六萬元匯入集體賬戶，周小鹿的父親周海生從未收到任何撥付，資金去向不明。」

幕布再切，王婷婷微信聊天截圖。

白紙黑字。

爸，她好像什麼都沒發現。

那個老女人沒兒沒女的，早晚把你當親閨女。

先拿到錢。

臺下有人發出了聲音，有人捂住了嘴。

我又按了一下鍵，會議廳的音響裡傳出了一段錄音。

王婷婷的聲音:「爸，她說要立遺囑，把房子和錢都給我。」

王德明的聲音:「好，你幫她跑跑腿，別露餡。」

「就算她告，一個無親無故的老女人......」

我關掉了錄音，然後我看向臺下。

春苗基金會的負責人老陳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臉灰白灰白的。

回訪造假，他的機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十年來他們從未認真核實過受助人的身份。

教育局的副科長面無表情地掏出了手機。

王婷婷站在講臺側面渾身發抖，她的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然後她突然扭頭看向後門，兩個穿制服的員警站在門口。

是我前一天向公安機關遞交了全部證據材料後，他們安排的。

她邁了一步又停了，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轉過身，最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鉛筆字，歪歪扭扭。

被折過很多次，邊角已經發黃了。

我拿到話筒前面，一個字一個字念。

「阿姨，我想讀書，但是爸爸不讓，你能救我嗎?」

我的聲音在唸到最後一個嗎字的時候碎了。

「這封信是周小鹿十二歲那年寫的，她寫給我的，但我從來沒有收到過，因為它被村支書截留了。我是在村委會辦公室的廢紙堆裡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