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7章 鏡子里我的臉灰黃

鏡子裡我的臉灰黃，顴骨上浮著兩塊色斑。

不到半年，我老了十歲。

但我不能倒，我還差最後一步。

四月中旬，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去律師那裡改了遺囑。

新遺囑的內容很簡單，房產和全部剩餘存款歸周小鹿，身份證號 533300xxxxx785,與王婷婷無關。

律師看著我消瘦的臉問:「沈女士，您需要同時做一份公證嗎?」

「做。」

「好，什麼時候方便?」

「明天，越快越好。」

第二件，我打了一個電話給王婷婷。

「小鹿啊，阿姨想辦一個小活動，一個資助十年感恩會，你覺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她明顯興奮了。

「什麼感恩會?」

「就是請一些媒體朋友和資助機構的人來，講一講我們的故事，你是我資助十年的女孩，現在考上了大學，這是個很好的正能量故事。」

「阿姨，你真的要辦，會不會太浪費了......」

「不浪費，就是個小型分享會，我聯絡了幾家媒體，他們很感興趣，對了，你那些社交媒體上不是也有粉絲嗎，到時候可以直播。」

她猶豫了兩秒鐘。

我知道她在權衡。

這段時間她已經在短影片平臺上做了一個賬號，人設是被資助長大的寒門女孩。

發了七八條影片，講自己如何從山村一路考進大學，熱度不小，有幾家小品牌找她做推廣。

我看到她在我家客廳對著手機聲情並茂的說如果沒有沈阿姨，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彈幕刷了滿屏的感動。

一個感恩會，對她來說是一次大型的品牌曝光。

而且，如果我在現場正式認她當乾女兒並宣佈贈予房產......

「好，阿姨，我覺得特別好!」

她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高興。

「那你幫我聯絡一下你的粉絲群，看能不能做個直播，我這邊聯絡了春苗公益基金會的負責人，還有教育局那邊也會來人，場面不會太小。」

「阿姨你太好了!」

她掛了電話，大概立刻就給她爸打了。

我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我這輩子沒騙過人，做了二十三年會計，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從沒有過一分錢差錯。

但這一次，我要用我剩下的命做一次局。

13.

感恩會定在五月十一號。

我選這個日期是因為第二天就是母親節，噱頭夠大，媒體願意來。

場地借了陳薇丈夫的律所會議廳，能坐六十個人。

邀請名單我親自擬的，春苗公益基金會的負責人和兩名工作人員。

市教育局基礎教育科的一位副科長，是陳薇的丈夫幫忙請的。

我單位幾個關係好的同事。

兩家本地媒體記者，其中一家是林曦供稿的深度調查平臺。

還有幾個王婷婷短影片賬號的粉絲代表，她自己拉來的，她還安排了直播。

我在邀請函上寫了一句話，一個關於愛與感恩的故事。

我把這句話打出來的時候，手在發抖。

五月十號晚上，我最後一次檢查了所有材料，證據鏈完整，錄音清晰，照片沒混。

然後我給周小鹿打了個電話。

她現在住在陳薇家，已經住了快三週了。

陳薇幫她重新辦了臨時身份證，聯絡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師啟動了解除非法婚姻的程式。

小鹿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吃飯、洗衣服、幫陳薇做家務、看書。

陳薇找了初中的課本給她，她每天坐在書桌前從頭學起。

陳薇跟我說過，小鹿學東西很慢，但是很認真。

「她每天學到晚上十一點都不肯關燈。」

電話裡小鹿的聲音很輕。

「阿姨，明天我真的要去嗎?」

「要去，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站在那，說你想說的就行。」

「我怕。」

「怕什麼?」

「我不會說那種......場面話。」

「你不用說場面話，你就說真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

「阿姨，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

「你上次來磚窯廠接我那天，你吐血了，我看到了。」

我的喉嚨發緊。

「小鹿，明天你來了就知道了，以後你的事情有人管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掛了電話，我坐在臥室的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我開啟床頭櫃第二個抽屜，拿出那個鐵盒子。

四十七封信裡，只有兩封是真正的周小鹿寫的，但還有一封，第四十八封。

這封信不在鐵盒子裡，它是我在雲南調查時，從村委會辦公室的一堆廢紙裡翻出來的。

那天我趁王德明不在，去了村委辦公室。辦公室的鎖很老舊，一擰就開了。。

櫃子裡全是雜物:舊檔案、報紙、表格、廢紙。

在最底層一個紙箱裡，我翻到了一張折了好幾層的紙。

鉛筆字，歪歪扭扭。

上面寫著阿姨我想讀書，但是爸爸不讓，你能救我嗎。

沒有落款，但紙的背面寫了名字——周小鹿。

這封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它被截留在了村支書的辦公室裡，在廢紙堆中躺了七年。

小鹿十二歲那年寫的，爸爸不讓上學了，你能救我嗎。

我捧著這張紙的時候，眼淚滴在了鉛筆字上，字跡模糊了。

但我記住了每一個筆畫。

14.

五月十一號，晴。

會議廳佈置得很簡單，講臺、兩排椅子、投影幕布、入口簽到臺。

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瘦得有些撐不起來，早上化了淡妝遮了遮臉上的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