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10章 第四天
第四天。
她的日子繼續往前走。
從初中課本開始,一頁一頁地啃,數學最難,她就多花兩倍的時間;英語從零開始,二十六個字母寫了一百遍。
陳薇給她聯絡了一個社群教育專案,專門為超齡失學青年提供補習班。
班上最大的學生二十八歲,小鹿不是最小的,也不是基礎最差的。
但她是最拼命的。
後來的事情,是陳薇一點一點告訴我的。
我不在了,但陳薇答應過我,每年去看一次小鹿,每年給我寫一封信放在墓前。
第一年。
小鹿拿到了初中同等學力證書。
王婷婷和王德明的案子終審判了。
詐騙罪、侵佔罪,王德明獲刑七年,王婷婷獲刑三年。
春苗基金會被民政部門處罰,機構負責人引咎辭職。
一同被追訴的還有隔壁村的李家,收買被拐賣婦女罪。
周小鹿配合了公安的調查,她在筆錄裡平靜地說出了那些事。
林曦後來寫了一篇後續報道,標題叫她只問了一句你能救我嗎。
文章最後引用了我在感恩會上唸的那封信。
那篇文章獲得了新聞獎。
第二年。
小鹿透過了高中階段的自學考試。
她沒有走普通高考的路,年齡和基礎都不允許她從高一重新讀起,但她可以考成人高考或者參加自學考試。
陳薇幫她找了培訓機構,小鹿白天打零工晚上上課。
她學得速度仍然不快,但從來沒有停過。
陳薇在第二年那封信裡寫:「映雪,你放心,這孩子骨子裡跟你一樣犟。」
第三年。
周小鹿考上了師範大學。
成人教育本科,學前教育專業。
不是全日制,但是正經文憑。
她是班上年齡第二小的,二十二歲。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去了我的墓前。
陳薇幫她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舉著通知書沒有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和九歲資料卡上的那雙眼睛一樣亮。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後蹲下來,把兩隻紙鶴重新疊了一遍,舊的已經褪色了,新疊的用的是白報紙。
她說:「阿姨,你看到了嗎,我考上了。」
她沒有哭。
風吹過來,把其中一隻紙鶴吹翻了,她伸手按住。
「這次換我好好讀書,讀給你看。」
17.
又過了三年。
周小鹿畢業了。
她沒有留在城裡。
她回了怒江,回了那個村子。
村裡換了新的支書,新修了一條水泥路,學校翻新了,但學生沒有多幾個。
她在村小學當了老師教語文。
開學第一天,她站在教室裡看著底下十幾個學生。
最小的七歲,最大的十二歲,有幾個女孩頭髮亂糟糟的,指甲裡塞著泥。
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放學後她沒有回宿舍。
她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筆,走了六公里山路,去了第一戶學生家裡。
家訪。
她坐在學生家的小板凳上,和孩子的父母聊了一個小時。
「你家女娃成績不錯,能繼續讀就繼續讀,別耽誤了。」
「讀出來有什麼用,還不是嫁人。」
她沒有發火。
她把本子翻開,上面夾了一張影印件,是她自己的經歷。
被截留的資助款,被偷走的身份,磚窯廠,凍瘡,法庭判決書。
「我就是從這個村走出去的,有人救了我,我現在回來,不想讓第二個女孩走我的老路。」
那個父親沉默了。
她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山路沒有燈,她打著手電筒一步一步走。
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光不亮但夠用。
她走著走著突然站住了。
星星很多,怒江的夜空很乾淨。
她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