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3章 我看着她年輕的臉
」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心裡發堵。
如果她真是小鹿,這就是我夢了十年的畫面。
可她不是。
那天晚上我在鐵盒子裡翻那些信。
十年的信一共四十七封,我一封一封地看。
最早的幾封字跡歪扭,鉛筆寫的,內容簡單。
從第三年開始字跡突然變了。
變得工整流暢,有種練過硬筆書法的感覺,信的內容也變了。
用詞變複雜了,句式變長了,偶爾甚至用一些成語。
我以前覺得是她長大了進步了。
現在我盯著那個分界線。
第三年。
周小鹿十二歲那年。
換了一個人在給我寫信。
4.
我沒有把診斷結果告訴任何人。
也沒有請假。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賬,照常在午休時間吃一碗食堂的麵條。
但我的另一個身份開始運轉了。
我這輩子做會計,最擅長的就是追蹤每一筆錢的去向。
數字不會說謊。
我先給春苗助學公益機構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聲音很客氣。
「沈女士,您好,周小鹿的資助檔案我幫您查。」
過了幾分鐘她回來了。
「檔案顯示一切正常,每年我們都有做回訪,孩子在正常上學,成績也很好,初中年級前三,高中保持前十。」
「回訪是你們自己去的?」
「我們機構人手有限,部分地區的回訪是委託當地村委會或學校協助完成的,周小鹿的回訪是由當地村委會協助完成,簽字人是王德明村支書。」
我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回訪資料裡有照片嗎?」
「有的,每年都有現場照片。」
「能發給我看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按規定需要走流程。
我說我是資助人,資助了十年只是想看看照片。
她大概聽出了我聲音裡的情緒,答應下班後私下發我郵箱。
晚上八點郵件到了。
十年的回訪照片,每年一到兩張。
前兩年的照片確實是周小鹿。
和我最初拿到的資料卡上那個髒兮兮的小臉蛋能對上,雖然長大了一些,但輪廓眼距鼻子都對的上。
第三年開始照片裡的女孩變了。
五官不一樣了。
臉長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沒有之前那麼圓。
是王婷婷。
機構的人根本沒仔細比對過。
或者說他們也從來沒見過真正的周小鹿,他們信任當地的協助人員,而當地的協助人員就是村支書王德明。
我坐在電腦前,把十年的照片放在一起一張一張比對。
前兩年是真的。
中間缺了一張。
第三年上半年的照片沒有。
從第三年下半年開始,照片上的人換了。
第三年。
周小鹿十二歲那年。
信的字跡變了那年。
照片上的人也換了那年。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我打了另一個電話,是十年前機構給我的監護人聯絡方式。
周小鹿的父親周海生。
號碼已經是空號。
我又給村裡打了電話。
這次我換了個說法,說我想直接聯絡小鹿的父親周海生,感謝他這些年把孩子培養得這麼好。
這次王德明的停頓長了一點,大概三秒。
「海生啊......他前幾年就走了,生病,沒治。你不知道?」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棵樹倒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三年前吧,差不多。」
周海生三年前去世了。
之前那個女工作人員說周小鹿「好幾年前」
就嫁人了。
上次王德明說周小鹿「在縣裡唸書」。
回訪報告上寫著「鎮中學」。
三條資訊,兩個人,沒有一條對得上。
我做了二十三年會計。
三本賬放在我面前,每一本的數字都不一樣,只能說明一件事。
全是假的。
「謝謝王支書,那我就放心了。」
我掛了電話。
手心全是汗。
我的指甲掐進手心裡。
我忍住了。
我問他:「周海生還活著的時候,小鹿一直在上學嗎?」
他又沉默了兩秒。
「上著呢上著呢,你不是年年收到回訪報告嗎?」
我說是啊,我收到了。
5.
掛了電話,我那天沒吃晚飯。
王婷婷在客廳看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我鎖著房門坐在床上翻著鐵盒子,把第一封和第二封信拿出來。
那是真正的周小鹿寫的。
鉛筆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使了勁。
「沈阿姨你好,謝謝你的錢,老師說我可以繼續讀書了。」
九歲的孩子。
她在那之後又寫了一封,然後就再也沒有寫過了。
接手的是王婷婷。
村支書的女兒。
村支書截下了我的資助款,挪給了自己的女兒。
而真正的周小鹿......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週我做了一件事。
我請了年假,買了一張去雲南的機票。
我沒告訴王婷婷我去哪。
我說公司派我出差,三四天回來。
她點點頭說阿姨你放心去,我幫你看家。
走之前我特意把存摺和房產證鎖進了保險櫃,密碼換了她不可能猜到的。
飛到昆明轉大巴再轉小麵包車,走了十一個小時的山路。
我到了那個村。
6.
怒江邊上的村子比我想象中還要破。
我沒有聯絡村支書。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來了。
我找了輛摩托車,讓司機帶我去周小鹿家的舊址。
司機是隔壁村的,問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