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_第5章 她吃得快
她吃得快,但嚼東西的時候動作很小,怕弄出聲響。
吃完她放下筷子不說話,眼睛看著地面。
我坐在她對面,掏出手機翻到那些回訪照片。
「小鹿你看看這些照片。」
她接過手機一張一張劃。
前兩張她看了沒什麼反應。
那是她自己。
第三張。
她的手指停了。
「這不是我。」
「你認識這個人嗎?」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說:「是王書記家的女兒,叫王婷婷。」
「她和你一起上學嗎?」
「她比我高一級,我上五年級她上六年級。」
「她成績好嗎?」
小鹿想了想。
「好的,她爸是村支書,家裡條件好,她一直都在上學。」
我攥緊拳放在膝上。
「小鹿,你上五年級的時候,村支書去你們學校做過什麼事嗎?」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王書記來找過我爸,他們在堂屋裡講話讓我出去,我不知道說了什麼,後來我爸就不讓我上學了。」
「你爸說什麼理由?」
「說家裡沒錢了讓我回家放羊。」
「你沒有反抗嗎?」
她抬起頭看我,那雙圓眼睛裡全是空白。
「反抗?阿姨,我爸打人很疼的。」
我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被凍瘡磨粗的皮膚硌得我手心發麻。
「那你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每個月在給你匯錢?」
「不知道,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你十歲的時候有沒有寫過一封信寄給城裡的阿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寫過,老師讓寫的,寫給資助人。」
「那之後呢?有沒有繼續寫?」
「沒有,信交給老師了,老師交給王書記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沒人再提過這個事。」
我閉上了眼睛。
整條線串起來了。
公益機構的資助款打到指定賬戶,由村委會協助管理。
村支書王德明截下了這筆錢,從第三年開始讓自己的女兒王婷婷頂替周小鹿的身份。
拍回訪照片寫回信代替她上學。
而真正的周小鹿在十二歲那年就被踢出了學校。
然後周小鹿的父親死了。
然後她被賣給了李家。
然後她逃到磚窯廠搬磚。
十九歲。
滿手凍瘡。
連初中都沒讀完。
而王婷婷用著她的資助身份和故事考上了大學,來到城裡找我,吃我做的排骨湯喊我阿姨,準備拿走我最後的二十萬。
9.
我出了旅館站在樓梯間給閨蜜陳薇打了個電話。
陳薇是我唯一的朋友,比我大三歲。
她老公是律師,做法律援助的。
「阿薇,我有個事要麻煩你。」
「說。」
「幫我收留一個人,十九歲的女孩,我從雲南帶回來的。」
「出什麼事了?」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她被非法嫁給了別人,現在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我需要你幫她暫時住下來,然後幫她聯絡法律援助解除那樁婚事。」
陳薇沉默了三秒。
「映雪,你是不是又幹了什麼讓我睡不著覺的事?」
「是,但這次真的很重要。」
「行,你帶她來吧。」
我帶著周小鹿坐飛機回了城。
飛機上她坐在窗邊一直盯著外面的雲看。
她輕輕說:「我第一次坐飛機。」
我說:「以後還會坐的。」
回到城裡,我沒有帶她去我家。
我直接把她送到了陳薇家。
陳薇住在市區另一頭,三居室乾淨溫暖。
陳薇看到小鹿的手眼眶紅了一下,什麼都沒問把她領去了客房。
我跟陳薇在廚房裡快速說了情況。
陳薇聽完,把洗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映雪,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
「你要報警嗎?」
「報警有用嗎?山裡的事隔著上千公里,村支書在當地根基深,我現在只有推測沒有鐵證。」
「那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證據,能錘死他們的證據。」
陳薇看著我。
「你臉色很差,最近怎麼了?」
「沒事。」
「你騙誰呢?你嘴唇烏成那樣,你以為我瞎?」
我沒有說癌症的事。
我說:「幫我個忙,讓小鹿先住在你這,安安全全的,我需要時間。」
陳薇答應了。
我回了自己家。
開啟門,王婷婷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看到我站起來笑。
「阿姨你出差回來啦,快坐快坐,我給你倒水。」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心裡翻江倒海。
「小鹿啊,出差太累了,我先休息會兒。」
「好的阿姨,我給你煮了粥放廚房了。」
「真乖。」
我關上臥室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二十年的會計生涯教會了我一件事。
數字不說謊。
人會。
我開始做我最擅長的事,整理證據。
10.
接下來的兩週我白天上班,晚上和王婷婷一起吃飯聊天看電視。
表面上一切正常。
但每天深夜等她睡下之後,我都在做一件事。
我調出了十年來所有的匯款記錄。
銀行流水每一筆五百塊,時間金額接收賬戶全都有。
接收賬戶的戶名是以村委會為主體開設的集體賬戶。
我打電話給春苗基金會,問了資助款的撥付方式。
按他們的說法,正常流程應該直接打到受助人監護人的銀行卡上。
但十年前周小鹿的資助登記表上,監護人一欄填的不是她父親周海生,而是村委會。
備註寫著:該戶家庭地處偏遠,監護人無銀行賬戶,經村委會協調,由村集體賬戶代收代發。
落款蓋了村委會公章,簽字人。
王德明。
我後來查證過,周海生確實沒有銀行卡,怒江那邊的山村,十年前連信用社網點都要翻兩座山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