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出遊，一家五口無一生還_第十六章 16我使勁眨眼

第十六章

16

我使勁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沒憋住。

我媽坐在對面，看見了，眼圈也跟著紅了，別過頭去假裝夾菜。

表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那兒啃鴨蛋。

“這鴨蛋醃得真好，流油。”

沒人理他。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了我爸一眼。

他沒看我，耳朵尖紅紅的。

“好。”

我的聲音有點啞。

他又不說話了，把自己碗裡那塊瘦肉夾到我碗裡，然後端著空碗站起來走了。

走得很急，像身後有什麼在追他。

爺爺端著雄黃酒，突然站起來了。

柺杖靠在凳子旁邊，沒拄。

“我說兩句。”

全桌安靜了。

爺爺舉起搪瓷碗，裡面是黃褐色的雄黃酒，碗沿還有一個缺口，酒從缺口處晃出來一點。

“今年的端午，是我們林家大難不死的第一年。”

他的聲音洪亮，操場那頭都能聽見。

“以後的每一年，都是賺的。”

他把搪瓷碗舉高了一些，碗底朝著天。

“來，乾杯。”

我爸站在帳篷門口，端著空碗，愣了一下，也跟著舉起來。

我媽、奶奶、姑姑、表哥，全都舉起了碗。

我也舉了。

搪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聲音脆得像鞭炮。

奶奶在旁邊抹眼淚，手背在眼睛上使勁蹭。

“你爺爺今天沒犯糊塗。”

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笑。

爺爺轉頭看她，眉毛一揚。

“我什麼時候糊塗過？”

他把搪瓷碗往桌上一頓，雄黃酒濺出來幾滴。

“我裝的。”

奶奶愣住了。

“就想讓你多照顧我幾天。”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睛裡全是狡黠的光。

“不然你天天去打麻將，誰給我做飯？”

全家人愣了一秒。

然後笑聲炸開了。

奶奶追著爺爺打，巴掌落在他肩膀上，輕飄飄的，像撣灰。

“你個死老頭子，騙了我這麼多年！”

爺爺躲了一下，沒躲開，捱了一巴掌，還在笑。

“別打別打，當著孩子的面。”

“你還知道當著孩子的面？你裝病裝了三年！”

“我沒裝病，我真有病。”

“那你剛才說裝的？”

“時好時壞嘛，剛好這會兒好了。”

奶奶氣得又拍了他一下，自己也笑了。

我坐在塑膠凳子上，碗裡還有半個粽子，豆沙已經涼了。

看著他們笑成一團，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沒藏，沒擦，讓它們掉。

一年後，我們搬進了新家。

而我復讀考上了本市的大學，離家很近。

爺爺的病時好時壞，有時候會問我是誰。

我都會耐心地回答：“爺爺，我是您閨女。”

爸爸的廠子重新開了起來，生意做得紅火，還把爺爺棺材本給掙回來了。

而端午節成了我們家最重要的節日，因為代表著新生。

新生之後，一切都會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