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姐姐下樓拿一份夜宵,七個小時後才被找到。
她活了下來,卻再也不敢坐電梯,不敢聽門鈴,也不肯讓陌生男人走到她身後。
四年後,她從康復中心的六樓跳了下去。
媽媽病倒,爸爸在追責的路上出了車禍。最後只剩我一個人,抱著姐姐沒來得及送出的生日禮物,走進江裡。
意識重新浮上來時,我回到了八歲那晚。
姐姐正彎腰穿鞋,手機裡的人催她下樓取餐。
我搶過手機,先按了三個數字。
「警察叔叔,我姐姐快要失蹤了。」
1.
接線員停了一下。
「小朋友,你家在哪兒?」
我報出小區、樓棟和門牌號,聲音抖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姐姐周知遙站在玄關,左腳穿著拖鞋,右腳已經塞進短靴裡。她看著我,手還搭在門把上。
「念念,你跟誰打電話?」
手機另一頭聽見她的聲音,接線員立刻問我家裡有沒有大人。
「有我姐姐,她二十一歲。」
我看了姐姐一眼。
「爸爸媽媽今晚不在家。」
「發生什麼事了?」
「送外賣的一直催她下樓。」
姐姐蹲下來要拿手機。
「你別胡說,人家只是送餐。」
我抱著手機往後退,撞到鞋櫃。
「他會把你帶走。」
話一齣口,我先哭了。
姐姐的表情僵住。她大概以為我又看了什麼嚇人的新聞,伸手來抱我。
「我不下去,行了吧?」
姐姐伸出手。
「先把電話給我。」
我不肯。
接線員沒有結束通話。
「離門遠一點。他說過什麼?」
「他說車停不住,要姐姐一個人下去。」
「敲門了嗎?你知道姓名和車牌嗎?」
我說不知道。
上一世警方查了六年,才從幾個停用賬號和模糊監控裡拼出一個人。
可那個人今夜戴什麼帽子,騎什麼車,我根本不知道。
那時我太小,只記得姐姐關門前還回頭問我,要不要把蛋糕上的草莓留給我。
我說要。
她再也沒有回來。
姐姐把右腳從靴子裡抽出來,重新踩進拖鞋,坐到換鞋凳上。
「師傅,我妹妹做噩夢了。」
姐姐把靴子踢回鞋櫃下。
「我不下樓,餐放門崗吧。」
她開了擴音。
男人先笑了一聲。
「都到樓下了,還送門崗?」
男人催她:「下來一趟,幾十秒。」
「不方便。」
「你放門崗,損失算我的。」
對方沒接這句話,反倒問:「家裡沒有別的大人嗎?」
姐姐的手從我肩上移開了。
她看向門。
「這和送餐有關係嗎?」
「平臺規定,要當面交付。」
他又補了一句:「周小姐總得簽收吧?」
我和姐姐都沒說話。
訂單上只有收貨人小周。
他卻知道姐姐姓周,還知道點餐的人是成年女性。
姐姐站起來,先把防盜鏈釦上,又檢查了一遍反鎖旋鈕。
她接過我的手機。
「配送員不太對。他還在樓下,麻煩你們過來。」
接線員讓我們不要開門,巡組已經在路上。
姐姐用自己的手機給陳礪打電話。
陳礪是她未婚夫,在城北派出所工作。今晚他跟車巡邏,離我們這邊不算遠。
電話接通後,姐姐還想笑著解釋。
「我妹妹把你同行叫來了,說我馬上要失蹤。」
陳礪沒有笑。
「門鎖好,先帶念安去裡面。」
他頓了一下。
「別站玄關。配送資訊發給我。」
姐姐照做了。
她把自己的手機塞進衣兜,通話沒有結束通話。
陳礪讓她再看騎手主頁,別點回撥鍵,也別取消訂單。
主頁照片戴著頭盔,只露出下半張臉。
註冊名叫高師傅,接單次數很多,近一週卻一條評價都沒有。姐姐把頁面從頭錄到尾,又把陌生來電號碼一併發過去。
「這賬號有問題嗎?」她問。
「現在還不能確定。」
陳礪說:「你別猜,也別跟他爭。」
「你不是還有八分鐘嗎?」
「已經過了一分半。」
姐姐抬眼看鐘。
她剛才還能拿我開玩笑,這時才真正意識到,陳礪正在替她數時間。
「好。我不掛。」
她沒有再說別怕,也沒催我冷靜。她把音量調高,讓陳礪能聽見屋裡的動靜,又把我領到離門最遠的位置。
「你聽電話。」她說,「我來看門。」
我點頭,終於鬆開了她被我攥皺的衣角。
有了要做的事,我的牙齒才不再打顫。
我仍舊抓著她的衣角。
「陳礪哥什麼時候到?」
「很快。」
「多快?」
姐姐看了一眼通話時間。
「他說八分鐘。」
八分鐘能發生很多事。
上一世,姐姐從出門到監控裡最後一次出現,只用了五分鐘。
我拉她去廚房。
「我們不要待在門邊。」
「好。」
「窗戶也關上。」
「好。」
「你今天哪裡都不許去。」
姐姐本來已經緊張,聽見這句還是捏了捏我的臉。
「周念安,你想管我多久?」
「你先活到八十歲再說。」
她的手停在我臉上。
我知道自己說錯了,卻收不回來。
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
配送軟體顯示,騎手已經到達。
緊接著,門外傳來保溫箱放在地上的悶響。
男人隔著門說:「周小姐,餐送上來了。」
2.
姐姐沒有應聲。
她把我拉到身後,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燈亮著,門口卻只放著一個黑色保溫箱,人躲在貓眼看不到的側邊。
「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餐盒裂了,你開門核對一下。
」
「拍照,走退款。」
「系統要四位取餐碼。」
姐姐已經把訂單頁面截給陳礪,上面根本沒有取餐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