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年,繼母要把我賣給老鰥夫做妾。
是謝延青賣了祖宅,替我贖身:
「明昭,你只管往前走,你想做女相,我便掙軍功護你。」
是以家中斷我束脩時,他真的棄文從軍,用軍餉供我念書。
後來我入朝拜相,有人打趣他:
「謝將軍,女人有了權,心就野了,你也不早日讓姜大人收收心、好好相夫教子,做個名副其實的謝夫人。」
謝延青罕見地動怒:
「她若願意養我,我為她卸甲歸田又如何?」
他也當真待我極好,十里紅妝,將最好的全給了我。
好到後來他與我最厭惡的庶妹有了首尾,我竟仍恨不起他。
他跪在我床榻旁哀求落淚:
「明昭,她腹中也是我的骨肉,你讓讓她吧。」
那一夜,我悲慟血崩,死在他懷中。
再睜眼,我回到了庶妹哭喊著要代我出嫁的這天。
我沒有爭。
只把婚書遞給她,自己換上了嫁給病弱世子的嫁衣。
花轎搖晃著出門時。
本該迎娶庶妹的謝延青,卻驟然掀開了我的轎簾。
01
面前蓋頭垂著,少年聲音有些緊張:
「昭昭,我來娶你了。」
襟前傳來蘭麝香氣,幽輕冷冽。
我竟有些恍惚。
卻還是很快壓低聲線,偽裝成庶妹的聲音開口解釋:
「姐夫,錯了。」
謝延青驟然僵住,連道歉都來不及,轉身便向府門內另一頂喜轎尋去。
面前的轎簾瞬間收斂,擋住外面明媚春光。
高頭大馬之上,一隻公雞不斷鳴叫著。
我握緊手中的蘋果,鬆了口氣。
好在一切來得及。
祖宅用銀錢便能還回去。
可託舉之恩,一生難報。
我已用盡全力撞了一次南牆,叫我連恨都像喪盡天良。
就像剛剛我答應庶妹時,她滿臉訝異:
「你與他青梅竹馬這些年,如今他滿身軍功回京娶你,你怎麼肯?」
02
我是攔過的。
可是我再攔,孽緣也斬不斷。
前世便鬧過這樣一齣。
當時我與謝延青終於雲開霧散,熬過所有阻礙。
他帶著一身軍功到姜府求娶我。
庶妹也曾哭鬧著叫我讓給她。
畢竟她從小就慕強,事事都要最好。
那時謝延青已是京中有名的金龜婿,她自然也想要。
我從生母去世後便常常忍她、讓她,可謝延青待我真心,這又事關我未來抱負。
我當然不肯讓。
大鬧一場後還是如願嫁給了他。
......
成婚以後,謝延青沒有食言。
他從沒打算將我困在後宅,也從未讓我早些收心,好相夫教子。
新婚第二日,我照例天不亮便起身為婆母敬茶。
準備敬完茶後再去國子監唸書。
婆母見我仍身著長衫,臉色很是難看。
她將茶盞重重放在案上,發了很大的火:
「哪家的新婦像你這樣?」
「不侍奉公婆,不學掌家,成日往男人堆裡鑽。」
我還沒開口,謝延青便將我護在身後,嬉皮笑臉道:
「母親,她嫁給我之前就在讀書。」
「總不能嫁給我,反而把前程丟了,您說是不是?」
婆母氣得發抖:
「她是你妻子!」
謝延青嚴肅點頭:
「所以啊,我更該成全她。」
我在他身後,半點風雨都沒聽到。
那時他真的待我極好。
知道女子入仕艱難,便四處替我尋訪名師。
翰林院的陳學士不肯收女弟子,謝延青便提著禮在陳府門外一日一日地站著,臉皮都丟光了。
陳學士足足一個月都閉門不見,到後來陳府的門房都看不下去來勸他:
「謝公子,您也是讀書人,這樣低三下四地求人,不怕丟臉嗎?」
謝延青笑了笑,卻很是得意:
「替自己求,當然丟臉。」
「替我夫人求,不丟臉。」
後來陳學士終於見了他,卻沒有答應收我。
只將一冊策論扔到他面前:
「女子學這些做什麼,難道還能入朝拜相?」
謝延青將冊子撿起來,擦乾淨上面的灰,語氣認真:
「為什麼不能?」
陳學士氣笑了。
讓他滾。
他就真的毛茸茸滾了回來。
見到他時,我才發現他的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
我又氣又心疼。
替他上藥時,眼淚一直往下掉,賭氣道:
「不要你求他,不過是少一個先生,我自己也能讀。」
謝延青卻按住我的手,捏了捏我的臉頰問道:
「明昭,你怕了?」
我咬唇:
「我怕你受委屈。」
「那就更不能停。」
他認真看著我:
「我今日受委屈是為了讓你往後少受些委屈。」
後來,他將我的策論刪掉署名送去了陳府。
陳學士看完,連夜遣人來問是誰所作。
得知是我,他沉默了很久。
最終只說讓我第二日去上課。
在謝延青的努力下,我成了陳學士唯一的女弟子。
也成了國子監裡唯一能與男子同席論政的女子。
有人看不起我,故意在我座位上潑墨。
謝延青便替我擦淨。
有人當眾嘲我,說女子讀再多書,最後也不過嫁人生子。
謝延青沒有動怒,只把我寫的策論遞過去,認真開口:
「她寫得比你好。」
「你若不服,先贏過她。」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廊下偷偷對我比手勢,笑得滿臉驕傲。
後來女帝開恩,準女子入仕。
殿試那日,謝延青比我還緊張。
他一夜沒睡,天未亮便替我煮了面,又送我到貢院外。
臨走時忽然抱住我:
「昭昭,你日夜讀書,我都看在眼裡。